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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首冷门荷花宋词,首首意境绝美,一眼千年
浣花溪畔 / 07月11日 18:26 发布
卜算子·席间再作
宋·葛立方
袅袅水芝红,脉脉蒹葭浦。
淅淅西风淡淡烟,几点疏疏雨。
草草展杯觞,对此盈盈女。
叶叶红衣当酒船,细细流霞举。
葛立方是南宋的诗论家,写过有名的《韵语阳秋》,在词史上并不算最耀眼的名字,可这首小令,却把微雨荷塘的意趣写绝了。通篇十八个叠字,却丝毫不觉雕琢斧凿,倒像是信手拈来的眼前光景,自然得像风本身。
水芝是荷花的别名,"袅袅"两个字,写尽了荷花的姿态。不是亭亭玉立的端方,是风过处花瓣轻轻颤动的软,是带着水汽的柔,像刚睡醒的女子,连站都站得慵懒。它就开在长满芦苇的水岸边,不与名园的百花争艳,只脉脉立在野地里,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淅淅西风淡淡烟,几点疏疏雨",这十四个字,是荷塘边最舒服的天气。风是淅淅沥沥的小风,不是掀翻荷叶的狂风,烟是水面浮起的淡淡薄雾,不是遮天蔽日的浓雾,雨是疏疏落落的几点阵雨,不是泼下来的暴雨。就是那种说下就下、说停就停的荷心雨,打在荷叶上,声音都是轻的。
下片写人,朋友来了也不讲究排场,随便在水边摆上酒具,对着荷花就喝起来。在词人眼里,这满池荷花就是盈盈而立的美人,不需要客套,不需要应酬。最妙的是"叶叶红衣当酒船,细细流霞举",飘落的荷花瓣浮在水面上,就当是盛酒的小船,一杯一杯慢慢喝着,杯里映着天上的霞光,人和荷花和酒和雨,就那样静静融在了一起。
这首词里没有家国愁,没有身世恨,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就是一场偶然的雨,一次随便的聚,一池开得正好的荷花。那种松弛的、不紧不慢的快乐,隔了千年读起来,都觉得带着水汽的荷风混着酒气,轻轻拂到脸上来。
洞仙歌·荷花
宋·刘光祖
晚风收暑,小池塘荷净。
独倚胡床酒初醒。
起徘徊、时有香气吹来,云藻乱,叶底游鱼动影。
空擎承露盖,不见冰容,惆怅明妆晓鸾镜。
后夜月凉时,月淡花低,幽梦觉、欲凭谁省。
且应记、临流凭阑干,便遥想,江南红酣千顷。
刘光祖是南宋中期的名臣,一生刚直,这首词是他贬谪期间所作,借残荷抒怀,把一个人酒醒后看荷的况味,写得入木三分。
"晚风收暑,小池塘荷净",开篇七个字,就把人拉到了那个傍晚。白天的暑气被晚风吹散了,小池塘里的荷叶,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尘埃。他一个人靠在胡床上,酒刚醒,头还有点沉,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起来沿着池边慢慢走,风过处,时有一阵残荷的香气吹过来,不是浓得呛人的香,是一阵一阵的,等你仔细去闻,又没了。水面上云影藻荇交横,叶子底下,游鱼一动,影子就跟着乱了。整个世界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鱼动水响,只有荷香暗度,只有一个刚醒酒的人,在池边慢慢徘徊。
荷叶还高高举着,像承露的玉盘,可曾经开在叶上那冰清玉洁的花朵,已经谢了。"空擎承露盖,不见冰容",只剩满池绿叶空自撑着,像晨起对镜的女子,发现妆容已残、红颜不再,空留一腔惆怅。
到了后半夜,月亮凉了,月色淡了,枝头残留的最后几朵花也低低垂着头,他从梦里醒过来,满心的寥落,连个说的人都没有。可他不沉溺在伤感里,只是靠在栏杆上,看着眼前这一池清净的叶,遥想着,这个时候,江南的千顷荷花,应该正开得红酣满地,像喝醉了酒一样吧。那种独处的清寂,那种隔着距离遥想盛景的温柔,读来十分动人。
祝英台近·荷花
宋·高观国
拥红妆,翻翠盖,花影暗南浦。
波面澄霞,兰艇采香去。
有人水溅红裙,相招晚醉,正月上、凉生风露。
两凝伫。别后歌断云间,娇姿黯无语。
魂梦西风,端的此心苦。
遥想芳脸轻颦,凌波微步,镇输与、沙边鸥鹭。
高观国号竹屋,和史达祖是交好的朋友,他的词集叫《竹屋痴语》,人也像集子的名字一样,带着点解不开的痴气。这首咏荷词,从开篇就染上了离别的颜色。
"拥红妆,翻翠盖,花影暗南浦",红色的花瓣像美人拥着盛装,翠绿的荷叶像风里翻动的车盖,重重花影把南浦的水面都遮暗了。南浦自古就是送别的地方,江淹那句"送君南浦,伤如之何",早把这两个字浸满了离愁,所以这满池荷花从一开始,就看着人间的聚散。
傍晚的霞光铺在水面上,木兰舟划过水波,是采莲的女子去摘荷花。姑娘们互相泼着水玩,红裙子溅湿了也不在意,笑着闹着互相招呼,要等月亮升起来,在风露里喝个大醉。这场景多热闹啊,笑声隔着水面都能听见,可热闹是她们的,词人站在岸上,看着一样的荷花月亮,心里想的是别的人。
"两凝伫"三个字,停得格外重。他和记忆里的那个人,也曾这样并肩站在荷塘边吧?一样的月亮,一样的荷香,一样的风露吹在脸上。可如今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这里,"别后歌断云间,娇姿黯无语",离别之后再也听不到她的歌声,就连满池荷花,都像她当年娇美的样子,默默立着,不说一句话。
西风吹过来,连梦里都是苦的。最动人的是结尾,他遥想她轻皱眉头的样子,想她走路时像洛神一样凌波微步的姿态,这些画面他再也见不到了。反而是沙岸边的鸥鹭,日日都能在荷塘里双宿双飞,人竟然连水鸟都不如。荷花年年都开,月亮年年都圆,只是一起看花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惜红衣·吴兴荷花
宋·姜夔
簟枕邀凉,琴书换日,睡馀无力。
细洒冰泉,并刀破甘碧。
墙头唤酒,谁问讯、城南诗客。
岑寂。高柳晚蝉,说西风消息。
虹梁水陌。鱼浪吹香,红衣半狼藉。
维舟试望故国。眇天北。
可惜渚边沙外,不共美人游历。
问甚时同赋,三十六陂秋色。
姜夔一生漂泊,这一年他住在吴兴,就是今天的湖州,暑气将尽的时候,他看着半残的荷花,写下了这首词。竹席枕头招来了凉意,每天弹琴看书打发日子,睡醒了总觉得浑身没力气。打上来冰凉的泉水,用并州快刀切开新鲜的瓜果,隔着墙头唤邻居送酒,可谁会来问问我这个住在城南的诗人,想不想喝一杯呢?
整个世界都安安静静的,高大的柳树上,晚蝉叫得一声比一声凉,它们在说,西风就要来了,秋天就要来了。这蝉声里的岑寂,是客居人才懂的孤独,风景再好,没有故人同赏,总归是少了点什么。
彩虹一样的桥横跨在水上,鱼游过水面,吹起一阵花香,可荷花已经开始谢了,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半,狼藉地铺在水面上。他把船系在岸边,抬头往北方望,故国远在天的尽头,望也望不见。最可惜的是,这水边沙外的好风景,没能和心里的那个人一起游赏。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和她一起,对着这三十六陂秋色,写下新的诗句。这时候的荷花,已经不是开得轰轰烈烈的盛时模样了,它半开半落,带着点将谢的惆怅,像客里的人,带着点没来由的愁。姜夔写荷,从来不是只写花的样子,他写的是花里的自己,是西风里的孤独,是想同赏而不得的遗憾。
渡江云·赋荷花
宋·卢祖皋
锦云香满镜,岸巾横笛,浮醉一舟轻。
别愁萦短鬓,晚凉池阁,此地忽逢迎。
柄圆敧绿,倚风流、还恁娉婷。
凭画阑,嫣然输笑,无语寄心情。
盈盈。露华匀玉,日影酣红,记晚妆慵整。
还暗惊、人间离合,羞对池萍。
三年一觉西湖梦,又等闲、金井秋声。
销魂久,夜深月冷风清。
卢祖皋是浙江永嘉人,号蒲江,和"永嘉四灵"同出一地,他的词也像江南的山水,清隽,秀气,带着点湿润的水汽。这首赋荷花的长调,写不期而遇的荷花,最是解语。
"锦云香满镜,岸巾横笛,浮醉一舟轻",开篇就是一幅活的晚荷图。满池荷花像锦缎织就的云,香气铺满了镜子一样平静的水面,他解开头巾随意披着,横拿着笛子,醉醺醺坐在小船上,船轻飘飘浮在水面,连人带船,都要浸在荷香里了。
本来心里还装着离别的愁绪,鬓角都因为发愁添了几根白丝,傍晚乘凉走到池边的阁楼上,一抬头,就和满池荷花打了个照面。不是特意来寻,也不是约好了花期,就是走着走着,忽然撞见了开得正好的花,那种意外的欢喜,像在转角忽然遇到了久别的故人。
圆圆的荷叶斜斜举着,荷花就那样倚在风里,姿态娉婷,像个懂风情的女子。最动人的是那句"凭画阑,嫣然输笑,无语寄心情",他靠着栏杆静静看着它,风过处花瓣轻颤,像对着他嫣然一笑,什么话都不用说,所有的心意,都在那一笑里了。
花上的露水均匀得像玉石上的光泽,夕阳照在花瓣上,红得酣畅淋漓,像女子傍晚刚化好的晚妆,慵懒又明艳。看着水面上聚了又散的浮萍,忽然就惊觉人间的离合,也像这浮萍一样身不由己,连荷花都似乎替人害羞,别过脸不忍看那聚散不定的影子。
想起三年前在西湖边看荷花的日子,像做了一场梦,转眼就到了秋天,井边的梧桐都要开始落叶了。他靠在栏杆边失魂落魄站了很久,直到夜深了,月亮冷了,风也清了,荷花还在风里静静立着,像在陪着他。这世上的花那么多,能懂你沉默的,能陪你到夜深的,也就只有这一池荷花了。
隔浦莲·荷花
宋·史达祖
洛神一醉未醒。俯鉴窥红影。
万绿森相卫,西风静、不放冷。
侵晓鸥梦稳。非尘境。
棹月香千顷。锦机靓。
亭亭不语,多应嗔赋玉井。
西湖游子,惯识雨愁烟恨。
只恐吴娃暗折赠。耿耿。柔丝容易萦损。
史达祖最擅长咏物,他写燕子,写春雨,都能写得形神俱似,这首写荷花,更是写出了荷花的魂。
开篇七个字,就把荷花写活了:"洛神一醉未醒。俯鉴窥红影。"这哪里是池塘里的花啊,这是洛水的女神宓妃,喝醉了酒还没有醒,正低着头,对着水面,痴痴看自己红色的影子。古往今来把荷花比作美人的太多了,可比作醉后的洛神,这是独一份。不是规规矩矩站着的美人,是带着醉意的,松松垮垮的,慵懒的,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风一吹花瓣轻晃,像她醉了站不稳的样子。
周围一万片绿荷叶像侍卫一样,整整齐齐护着她,西风也安安静静的,不敢吹得太冷,怕惊了她的醉梦。天快亮的时候,沙鸥还在稳稳睡着,这哪里是人间的境界啊。划着船在月光下走,千顷水面都是荷花的香气,荷叶荷花铺在水面上,像织女刚织好的锦缎,美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它就那样亭亭立着,不说话,大概是在怪诗人,总把它写得太华贵,像天上玉井里的仙花,其实它哪里有那么远,它就在这人间的水塘里,安安静静开给自己看。我这个在西湖边漂泊的游子,见惯了雨里的愁,烟里的恨,本以为什么风景都看过了,可看到这朵荷花的时候,还是动了心。
结尾写得最是温柔:"只恐吴娃暗折赠。耿耿。柔丝容易萦损。"他就那样站在船边看着,看着看着就开始提心吊胆,担心那些采莲的江南女孩子,偷偷把它折下来送给心上人。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安得很——你看那藕丝那么细那么软,很容易就会被折坏的啊。
这哪里是写荷花啊,这是写每个人心里都有过的那个人。她美好得像一场醉梦,你不敢靠近,不敢说话,连别人碰一碰,你都要担心她受委屈。千顷月光,万柄荷叶,一朵醉了的荷花,一个站在船边提心吊胆的人,这大概是荷风里最软的心事。(慢慢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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