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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问》一一记生命科学的探索者瞿建国(5)
叶国英
/ 06月11日 11:00 发布第四劫 刀下逃生(上)
外白渡桥上的那一瞬间
1988年的夏天,上海正经历着多年来最猛烈的一轮热浪。
空气是黏的,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在皮肤上。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下陷。黄浦江的水面反射着白晃晃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蝉鸣从每一条弄堂里涌出来,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永不落幕的合奏。
三十七岁的瞿建国坐在一辆借来的尼桑轿车里,正从浦东赶往浦西。
说是“轿车”,其实是一辆跑了不知多少万公里的旧车。方向盘上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空调早就坏了,车窗摇下来的缝隙里灌进来的不是凉风,是滚烫的、带着江水腥味的热浪。他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放在副驾驶座上的那摞文件——股份制改革的申报材料、公司章程修订稿、股东名册初稿。每一页纸都被他的手汗洇出淡淡的湿痕。
那是1988年。改革开放的第十个年头。中国资本市场还只是一张蓝图,但蓝图已经在变成现实。申华电工联合公司,他亲手创办的企业,即将成为上海证券交易所首批上市的“老八股”之一。这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民营企业、股份制、上市——每一个词在当时都是新鲜事物,每一步都需要自己去跑、去磨、去磕。
他已经跑了整整一天。从浦东的工厂到浦西的体改办,从体改办到人民银行,从人民银行到会计师事务所。中午没有吃饭,水也忘了喝。他的衬衫湿了干、干了湿,后背上结着一层白色的盐渍。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驶向外白渡桥。
外白渡桥。这座1907年建成的百年铁桥,是苏州河汇入黄浦江之前的最后一道门槛。钢结构的拱形骨架横跨在两岸之间,暗灰色的铆钉和桁架在阳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一百年来,无数人从这座桥上走过——逃难的、经商的、革命的、恋爱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命运。
瞿建国的命运,在这一天,和这座桥纠缠在了一起。
车子驶上桥面。上坡。他踩下油门,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动力不够。再踩。车身开始发抖,像一匹精疲力竭的老马在鞭子下挣扎。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发动机熄火了。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车子在坡道上停住,像一块突然失去生命的铁。
瞿建国愣了半秒。他看了一眼油表——有油。水温表——正常。不是车子坏了,是车子累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辆车横在桥面上,后面已经有车在按喇叭。一声,两声,转眼间连成一片,尖锐的、焦躁的、不耐烦的鸣笛声从桥的那一头涌过来,像一堵声音的墙。
他没有时间思考。
推开车门,热浪迎面扑来,像一记闷拳。他绕到车尾,双手抵住后备箱盖的边缘。铁皮烫得他掌心一缩,但他没有松开。
弓起背,曲起膝,发力。
三十七岁的身体。脾脏已经缺失了十八年。每年八月的高烧已经折磨了他十八年。这个身体,早就不应该干这样的重活了。但他没有想这些。他想的只有一件事:把这辆车推到路边,不要堵在桥上,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一步。车动了一寸。
两步。他的手臂开始发抖。
三步。额头上汗水像瀑布一样往下淌,流进眼睛,蜇得他几乎睁不开。
四步。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五步。他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汗水滴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嘶的一声就蒸发了。
六步。眼前开始发黑。那是一种奇怪的黑——不是全黑,而是从视野的边缘向中心蔓延的、带着光晕的暗色。他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需要喘口气。他没有停下来。
七步。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推车,还是在被车拖着走。身体和车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了。
八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是在胸腔里,而是在脑袋里。每一下都像有人在他的太阳穴上敲鼓。
九步。最后一脚。
他推不动了。
不是他放下了手,是他的身体替他放下了手。他的手从后备箱盖上滑落,膝盖弯曲,身体像一座突然失去支撑的塔,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倒了下去。
滚烫的柏油路面接住了他。
左边脸颊贴着地面,滚烫的、粗糙的、带着细碎砂砾的柏油。他感觉不到疼。意识像一个正在退潮的水面,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身体里流走。外白渡桥的钢架在他模糊的视野里变成了交错的影子,蝉鸣变得遥远,鸣笛声变得遥远,整个世界都在退远。
他被人抬上担架的时候,还穿着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衬衫。救护车拉响警笛,从外白渡桥上呼啸而过,穿过外滩,穿过南京路,驶向海宁路。
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那是他第四次生死考验的起点。而考验的真正面目,要在几周之后才会完全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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