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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问》一一记生命科学的探索者瞿建国(4)

叶国英   / 06月08日 09:01 发布

第三劫 虫下逃生(下)


五、“你还活着?”


做完脾切除手术后第四年,他二十三岁。


有一天他回医院复查,在医院走廊里遇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那是当年和他同一天做脾切除手术的病友之一。两个人对面走来,互相看了好半天,才从对方那消瘦的、带着病容的脸上,辨认出当年住院时的影子。


“你还活着?”对方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你还活着?”瞿建国也说了同样的话。


两个人站在那里,对着笑了半天。那笑声不大,甚至有点干涩。笑着笑着,两个人的眼眶都红了。


他们都知道对方在笑什么。


第二天,瞿建国听说了那个病友的消息——死了。


那个昨天还在走廊里和他有说有笑的、和他一样从手术台上活着下来的、和他一样以为自己也“逃过一劫”的人——第二天就死了。病房里的那张床空了,床单换过了,像从来没有住过人。


瞿建国握着那个消息,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后来问过医生,当年和他一起做脾切除的那十一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医生翻了翻病历,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大多数没撑过前几年。”


大多数。


他没有追问“大多数”是多少。他怕那个数字会让他心慌,会让他从此刻开始睡不着觉。但他记住了医生接下来说的那句话——


“你还年轻,但要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争取活到四十五岁吧。”


四十五岁。


那一年,瞿建国二十三岁。四十五岁,是二十二年之后。


二十二年,说起来不算短。可当你把它当成一个倒计时的时候,它就变成了一根针,扎在心口上,每分每秒都在提醒你:你是有期限的。而且,你得“争取”。


“争取活到四十五岁。”


不是“能活到”,不是“可以活到”,是“争取”——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不确定性。你可能连这个期限都达不到。


走出医院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七月的太阳很毒,晒得人睁不开眼睛。他仰起头看了看天,忽然想起了五岁那年在水底看到的那道白光——白光里有一根绳子,他抓住了它,从水里上来了。十六岁那年,黑暗中无数个声音喊他的名字,他循着声音走回来了。


那么这一次呢?


没有绳子,没有声音。只有一个数字。


四十五。


他把那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那就试试看。”


那根叫“四十五”的针,就这样一扎扎了十二年。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五岁,他从一个刚做完大手术的青年,变成了一个拖着病体却从未停下脚步的创业者。低烧、感冒、中药——这些东西从没有离开过他,但他也从来没有让它们成为停下的理由。


他像一个背着沙袋跑步的人。沙袋越来越重,步子却越迈越大。


---


六、三十五岁那年,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同样是死里逃生,心境已然天差地别。


五岁水下捡回一条命,只知庆幸躲过一劫。一个五岁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生死?他只是觉得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道光,一根绳子,醒来的时候被很多人围着。他的念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活着就好,长大就好。


十六岁触电,半夜被从鬼门关拉回来,心中所想也不过是好好做木匠、凭手艺挣钱过日子。那是一个十六岁少年最朴实的愿望——踏实谋生,安顿家人,不让母亲再担惊受怕。能活下来,平安长大,学好一门手艺,凭本事挣钱,养活自己、撑起家庭——这就是全部。


可这一次不一样。


三十五岁,他已经在病魔的阴影下生活了二十二年。切脾之痛,他经历过。病友凋零,他目睹过。寿命被限,他领教过。那些东西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割了二十二年。你躲不开,也逃不掉,只能咬着牙挨着。


但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在低烧烧得人半梦半醒的时刻,在被一碗又一碗中药苦到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他开始问自己一些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人活着,难道仅仅是为了吃饱穿暖、挣钱谋生吗?


如果我只能活到四十五岁,那么剩下的这些年,我该怎么活?


我这条命,是别人的竹竿捞上来的,是别人的一脚踢回来的,是别人的彻夜呼唤叫回来的,是医生的手术刀抢回来的——难道我只是把这口气留着,像别人一样吃饭睡觉干活,就这样过一辈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欠了太多东西。


他欠那个不会游泳却拿着竹竿在河里乱戳的阿姨一条命。他欠那个在黑暗中一脚踢掉电钻插头的人一条命。他欠那些围在床边喊了他整整一夜的邻居们一条命。他欠那个为他切开腹腔、取出那个怪物脾脏的医生一条命。他甚至欠那个对他说“争取活到四十五岁”的医生一条命——因为那句冷冰冰的话,让他醒了。


五岁的时候他不懂这些。十六岁的时候他隐约知道了一些。而三十五岁这一年,在病痛的反复淬炼中,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条命不是我的。是别人帮我捡回来的。


我凭什么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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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从“活着”到“为什么活着”


他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这个世界。


感恩时代。如果没有“一定要消灭血吸虫病”的伟大号召,没有国家派出的医疗小分队深入乡村,一个乡下青年患上这种病,能指望的恐怕只有乡间郎中的偏方——或者,什么指望都没有。


感恩医者。那些从大上海来的专家医生,站在一个县城医院的简陋手术台前,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农家子弟做了一台高难度的脾切除手术。他们本可以不来的。他们来了。


感恩乡邻。那些在黑暗里喊了他整整一夜的邻居们,都不知道喊魂有没有用,但他们喊了。从深夜喊到天亮,嗓子喊哑了还在喊。他们相信那个声音能把他拉回来。


他真的被拉回来了。


感恩亲人。母亲那一夜是怎样熬过来的,他不敢细想。他只记得醒来的时候,母亲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嗓子已经发不出声了,嘴唇还在动,还在叫他的名字。


这些感恩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他不再只着眼一己温饱、赚钱养家,而是开始深思生命的宽度、厚度与价值。


既然命运屡次手下留情,从阎王手里一次次夺回自己的光阴,就不能虚度余生。既然天命看似限定了生命长度,那就用奋斗、用担当、用情怀去拓宽生命的意义。


他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无限的事。


如果说少年时的两次逃生,教会他的是求生、谋生、过日子;那么三十五岁这场漫长的虫下生死劫,让他读懂了另一层东西——敬畏生死,心怀感恩,珍惜当下,践行价值。


这才是活着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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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那根针,终于变成了火种


长期病痛磨平了心性的浮躁,看多了生死离别看淡了世间浮华。


三十五岁,正是立身立命的年纪。在病魔长久淬炼下,瞿建国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一次思想觉醒。他跳出了小我生存的狭隘认知,站在生死的高度审视人生、感念恩情、坚守初心,把每一寸从死神手中抢来的时光都视作馈赠。


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生命不是理所当然的。它随时可能被收回。正因为如此,才更值得珍惜。不是害怕失去的那种珍惜,而是“既然拥有了,就要让它绽放”的那种珍惜。


他开始拼命工作。不是那种为了赚钱而拼命——他已经不需要为赚钱发愁了。他拼命,是因为他觉得时间不够用。他觉得每一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都欠这个世界一点什么。他要做很多事情,多到足以回报那些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多到足以配得上他这条来之不易的命。


那根叫“四十五”的针,扎在心头扎了二十二年。它曾经是一根刺,一根提醒他“你时间不多了”的刺。但到了三十五岁这一年,那根刺变了——它不再只是刺痛他,它开始点燃他。


它变成了一团火。


一团在胸腔里烧了二十二年、不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的火。这团火告诉他:你不是病人。你是一个被命运反复考验、却从未认输的人。你活下来,不是为了喘气。


你是为了做事。


做那些值得用命去做的事。


这份在血吸虫病劫难中沉淀升华的生命思考,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成为日后他深耕生命科学、探索生命奥秘、敬畏生命、守护生命最坚实的精神原点。


他后来常常说一句话:“人的身体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它有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但比身体更强大的,是一个人的意志。”


这句话,是他用命换来的。


那根叫“四十五”的针,他后来拔掉了。


不是因为它不在了,而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了。


---


(下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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