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巫 第12章

姊妹花

从贵州彝区到大凉山北部边缘的孟获城，路途十分遥远。对于清朝末年的人们而言，可谓一趟极其漫长的远行，往往要走接近一个月之久。

贵州安土司将自己18岁的小女儿，嫁给了孟获城第二代布雷土司，由于聘礼非常丰厚，因此他的回礼也给足了面子，派出了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由土司的管家带着两个娃子进行护送，这两个娃子各挑一担嫁妆，土司女儿骑在马上，还带着两个陪嫁丫鬟。这两个丫鬟是一对亲姐妹，长得十分漂亮，在贵州安土司的寨子里算远近闻名的美人，人称姊妹花。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还是发生了：在漫长的跋涉中，土司女儿莫名染病，竟然一命呜呼了。

当时，送亲队伍已经走了一半路途，此时往回走，也非常麻烦，而且按照当时彝人习惯法，女方家支一旦已经答应婚事之后，如果因女方原因退亲，不仅丰厚的聘礼必须退还，还要承担一笔很重的赔偿金，贵州安土司家近年也在走向没落，经济上压力很大，自然也是不希望承受这笔巨大亏损的。

于是，安土司忠心的管家心生一计：让陪嫁姊妹花里的姐姐，假冒土司女儿，妹妹继续当陪嫁丫鬟，送亲队伍就仿佛什么意外也没发生，继续往目的地前行。反正这一次是远嫁，两地相隔千里，嫁出去之后，未来应该很少能再联系。只要谁都不说，送到之后尽快离开，天知地知再无他人知，完全是可以糊弄过去的。

就这样，又走了半个月，送亲队伍如期抵达孟获城。简单的交接之后，管家就声称贵州那边有要事急需处理，不作逗留，带着两个娃子，迅速就离开了。

从那之后，姊妹花里的姐姐，就嫁给了第二代布雷土司，成为了尊贵的土司夫人，可谓一步登天。

而她的妹妹，却依然只是陪嫁侍女。

起初，这姊妹俩还能够和睦相处，周围有人的时候，一个当主子，一个当奴隶，周围没人的时候，依然是亲姐妹。

然而，随着孟获城进入第六个罂粟收获季节，第二代布雷土司换到了更多的粮食、更多的布匹，更多的枪支……实力变得更加雄厚，出手自然也就更加阔绰了，土司夫人自然也就过得更加奢侈，吃的是山珍，戴的是银饰，生活档次大幅地和她的妹妹拉开了距离。

又过了一年，土司夫人终于怀孕了，当罂粟花在孟获城第七年快要绽放的时候，土司夫人生下了一个又黑又胖的儿子。

这是布雷家支结束几百年的奔波，来到孟获城定居的第16年，也是第二代布雷土司担任土司的第8年，按照后世的西历纪年，是1879年。

在这一年，布雷家支经历千辛万苦，才终于有了新的继承人。

第二代布雷土司以及专程从拉加大巫师山洞里回到孟获城前来贺喜的二儿子“小神仙”，都高兴不已，兄弟二人抱头痛哭：他们利利家，终于香火又继续传承下去了。

生下了继承人，土司夫人母凭子贵，地位一下子就更高了。

为了表示对夫人的感谢，第二代布雷土司专门派人去汉地购买了昂贵而漂亮的洋布，然后带回孟获城，制作成豪华的衣服，并配以满身的银饰，在孩子满月庆典那天，作为土司夫人的新衣。

这个孩子出生后不久，孟获城漫山遍野的罂粟花，就热烈地开花了。孟获城于是也随之进入了一年一度彻夜不眠的时节，所有的人在白天仿佛做着白日梦一般游走，而到了夜晚则喝酒作乐，彻夜狂欢。

这个孩子满月那天，孟获城罂粟花的香味达到了顶点，人们个个如痴如醉，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土司夫人穿着美丽的新衣，怀抱着孩子，被人们簇拥着，仿佛万千宠爱集于一身。

在那一天，她的亲妹妹心中的妒忌，也终于达到了顶点，她在那一天的白日梦中，梦到有一条蛇将自己吞噬，于是在那天的夜晚，当孟获城的人们在火把前狂舞的时候，这个妹妹再也无法按奈对自己亲生姐姐的妒恨，她尖利地哭泣着，讲述了事情的真相：

她和土司夫人是真正的亲姐妹，原本都是土司女儿的丫鬟奴仆，土司女儿在半路上意外死去，仅仅因为姐姐被管家随手指定为冒牌的土司女儿，从此她与姐姐就变成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凭什么呢？

人们这才仔细一看，果然，两姐妹长得非常相像，这确实是一对姊妹花呀。

顿时，这个巨大的丑闻，很快就插着翅膀传到了凉山各地：那个自称是利利土司后人的布雷土司，居然阴差阳错娶了一个陪嫁的奴隶，土司和奴隶结婚了，居然还生出了一个孩子……人人都在嘲笑着，叹息说如果那真的是利利家，果然还是要绝后的……

第二代布雷土司无法承受这样的丑闻，按照凉山习惯法，他不得不和冒牌的土司夫人解除了婚姻，并且处死了这个僭越的女人。而姊妹花中的那个妹妹，这作为女奴，卖去了凉山深处的黑彝家支，从此任由其自生自灭。

不过，对于他自己的亲生儿子，第二代布雷土司无法做到狠心当作奴隶娃子处理，但是，继续养在身边，肯定已经不可能，于是，他将襁褓中的儿子送给下辖的一户白彝人家，认作那家人的儿子，并给了十锭银子作为安家费，让那户白彝人家离开孟获城，去了大山脚下大渡河边的“紫打地”谋生，从此不再往来。

布雷土司，终于又没有后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