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香

从罂粟花在孟获城的高山草甸上热烈绽放的第一个花期开始，整个孟获城就被一种奇异的香味包围。那不一般的香味弥漫在寨子里、田地边，甚至树林里……令人迷醉，在花开的日子里，整个寨子里的人都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一直要到花谢之后，这种异香消散，人们才重新仿佛从梦中清醒。

花朵凋谢后就会结出果实，二儿子和他的弟弟第二任布雷土司，按照拉加大巫师所教的方法，开始提炼这种种果实。方法并不复杂，简单易行，一学就会，兄弟俩很快就教会了不少奴隶娃子，整个孟获城很快就成为一个热火朝天的罂粟初加工基地。

初步加工成一块一块胶状物之后，第二任布雷土司就命令手下的一个头人，带了十多个奴隶娃子，用扁担挑着担子，足足挑了十担，挑去了遥远的汉地，一个拉加大巫师指点的地方，果然，在当地很快就找到了这种胶状物的购买者，卖了一个好价钱，换回来不少盐巴、布匹、粮食，甚至还有两条枪以及充足的子弹。

于是第二年，第二任布雷土司就命令手下的人，开垦更多的荒地，种植更多的这种奇异的植物，种植面积直接扩大了一倍，果然，到了收获的季节，他们加工出了更多的胶状物，带到汉地，换回来更多的粮食，还换回了五条崭新的枪和子弹。

到了第三年，第二任布雷土司命令所有的奴隶娃子，把整个孟获城周边所有能够开垦的荒地，全部种上了这种植物，这下子，种植面积一步登天扩大了三倍，可以说，除了孟获城中心城寨以及原有的种植土豆、玉米和荞麦的地方之外，孟获城周边十多里地的每一个咔咔角角，都种上了这种可以大把换钱的神奇植物。

由于种植的更多了，于是，当第三年花开的时候，那种奇异的香味，在孟获城上空更加浓郁，之前与第一任布雷土司最熟悉的管家，猛然意识到这种香味和老雷土司临死前手上断指处长出的肉芽所散发的香味一模一样，之后，比较熟悉老布雷土司的几个头人，也纷纷发现了这个现象，他们把这个事儿告诉第二任布雷土司，可是，他们不知道，与老布雷土司接触更多的第二任布雷土司，早就发现了这些，只是他一直缄口不言。

不久后，关于这种花香和死去的老布雷土司断指里长出肉芽的香味一模一样这件奇异的事情，就像长着翅膀一样，在孟获城的所有人耳朵里飞翔。

大家起初都感到惊惧。他们回想起，老布雷土司正是在那种异香中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最终形如枯骨，丢失了性命，不禁都生出几分恐慌。

但是此时，无论是第二任布雷土司，还是管家和其他头人，甚至于所有的白彝和娃子，他们谁也不可能放弃种植这种奇异的花朵了。因为，这种植物的果实已经带给他们太多太多的舍弃不了的利益。

第三年的收获的季节，孟获城加工出了50担胶状物，从汉地换回来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大坛大坛的盐巴，还有十条新枪和一大堆子弹。

这么一来，小小的孟获城，已经有了十七条枪和充裕的子弹，第二任布雷土司组建了一个洋枪队，使得周围的黑彝家支，再也不敢来侵扰孟获城了。

此时，第二任布雷土司也终于长大成人，十八岁的他，身材高大，身手矫健，种植罂粟所带来的丰厚财富以及武力枪支，使他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在孟获城，他只用了三年时间，就获得了比老布雷土司更高的威望。

到了种植罂粟的第四年，孟获城的罂粟已经在汉地打响了名气，如此一来，初加工之后，都不用布雷土司再派人把胶状物挑去遥远的汉地了，自然有汉地的商人，赶着牛车到这边来主动收购。也正是通过这些来收购的汉人的嘴，孟获城的人们才知道，这种给他们带来财富的神奇植物，叫做罂粟。

不过，由于孟获城位于高山之上，山路陡峭，所以，前来收购的汉人牛车，只能停在“紫打地”，由孟获城的奴隶娃子们，把胶状物挑到“紫打地”，与汉商交易，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就是因为这样，“紫打地”因此有了鸦片交易场所的雏形，若干年后，发展成了凉山北部边缘最大的鸦片交易场。

时间如流水一样，冲刷着一切，改变着一切，到了孟获城种植罂粟的第五年，为了经济利益最大化，并且反正能够换回粮食，于是，第二任布雷土司甚至把一半的原先种植粮食的土地，也都种上了罂粟。这么一来，孟获城的罂粟花在那一年的花期，变得更多更茂盛了，空气中的罂粟花香，也变得更加的浓郁，整个孟获城的人们在那一年的花期里，变得更加癫狂迷醉，他们不仅夜晚整夜整夜的无法入眠，甚至白天也像是陷入了“白日梦”之中，变得恍恍惚惚。

然而，仿佛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宛如梦境的生活，孟获城的人们却一点也不再感到恐惧，他们说起老布雷土司死亡前断指肉芽里飘出的和罂粟花一模一样的香味，也不再觉得惊惧，反而一致认为，这是上天的暗示，暗示他们孟获城天命所归就应该靠罂粟发财，不然，怎么会从老土司的身体里，预先就飘出这种罂粟花独有的香气呢？况且，他们发现，老土司是从断指里长出了肉芽，肉芽和它的身体连为一体，于是在任何时候，那种异香都会导致他无法入眠，这才死去。而他们呢，只在罂粟花期里无法入眠，一旦花期结束，他们就能恢复正常，因此并无生命之虞，既然知道自己死不了，那么他们自然就不害怕了，年终有一小段时间无法入睡，甚至白日做梦，都仿佛变成了一种生命中的调剂，给乏味的生涯增添了一抹不平凡的印痕。

在孟获城种植罂粟的第五个收获季之后，这里已经变得相当富有，这个高山之颠的凹地，拥有着整个凉山少见的大片平整土地，这里高寒的气候原本使得粮食收成并不比河谷平原丰厚，但是，却偏偏特别适合种植罂粟。

而在孟获城周边的拖乌山里，其他黑彝的辖地，多数都属于崇山峻岭中间的小片山地，无法像孟获城这样大面积地进行种植。所以，即使周边有部分黑彝从孟获城偷走罂粟种子，在他们自己那里进行种植，由于土地面积有限，远远达不到孟获城的产量，根本无法与孟获城抗衡。

而在当时的大凉山，信息的传播还极度迟缓滞后，因此，在大凉山深处其他拥有大片平整土地的地方，例如普雄、昭觉、布托等地，当地人还不知道罂粟的存在，暂时还没有开始种植这种神奇而罪恶的植物。

于是，到了种植罂粟的第五年后，第二任布雷土司的财富已经超过了大小凉山的其他大多数土司和黑彝，此时，他已经二十一岁了，必须开始考虑开亲成家，为家支的繁衍尽他的责任了。

按照凉山传统的习惯法，土司结亲的对方最好也是土司，但此时的大小凉山，经过黑彝的长期打压，土司的数量已经变得极少，彼此开亲并不容易。于是有不少凉山的土司，从贵州或者云南的彝族土司那里开亲。

第二任布雷土司采取的也是这个方法，他让媒人带着厚礼，去贵州的一户安姓土司家求亲。

看着丰厚的彩礼，又考虑到关于布雷土司家极可能就是利利土司后人的传闻，贵州安土司答应了这门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