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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巫》9: 杀女
雷立刚
/ 05月24日 13:55 发布彝巫 第9章
杀女
据说,每到月圆之夜,在中国神秘的西南,凉山区域,但凡交配中的狼,都会望月嚎叫,声音凄厉而悠远,仿佛繁衍是一件无限痛楚的事情。
在西历1870年初夏,当一轮银盘般的圆月浮上天际,深夜凌晨,孟获屯背后大山深处的幽谷里,在狼群的嚎叫中,还夹杂了一种不一样的嚎叫,那声音来自于一个美丽的女人。
这个女人依然每天夜晚梦游,她梦游的范围越来越大,起初只在孟获城的城寨近游走游,后来逐渐在梦中走到了孟获城高山草甸的边缘,再后来,她甚至在幽深的夜里,走到高山草甸背后的黑森林中,那里被孟获城的人称作“野狼谷”,长年有狼群出没,连白天也很少有人敢单独去那里。
在那个月圆之夜,布雷土司21岁的大女儿,在梦中游荡到了野狼谷里。她遇到了正打算挣脱奴隶枷锁逃跑的洋娃子登斯明。
仿佛命中注定,他们俩同时听到了一种仿佛春蚕啃食桑叶一般的“沙沙”声,如同被不知何处的巫师下了咒,他俩在那绵密的“沙沙”声中搂到了一起。
两个之前从不认识的人,却在那一刻被命运绑定。本来打算逃跑的奴隶放弃了逃跑,本来眼高于顶的土司千金放下了尊严,他们如同久旱的土地,被不知哪来的雨水一浇灌,便瘫成了烂泥,交融在一起。
此后连续的每一个深夜,他俩都会到野狼谷交合,登斯明知道,他正在放弃被抓入凉山之后最有机会逃跑的窗口期,这种机会也许稍纵即逝,如果他足够理智,他应该从那黑深深的野狼谷穿出去,逃往他本来应有的星辰大海。然而,在那仿佛春潮般的沙沙声中,他一次又一次身不由己,为了能在下一个夜晚再次进入那个女人姣好的身体,他每次都主动返回了奴隶娃子们居住的牛棚。
而土司女儿同样仿佛中邪一样身不由己,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性欲之中,这位身份高贵的利利家后裔贵族,在那些夜晚,却像奴隶一样跪趴在地上,主动将百褶裙高高地撩起,露出圆月一般皎洁雪白的丰臀,任由背后身份低贱的奴隶,如同彗星撞击月球一般,一次又一次将她碾压在尘埃里。
他们两个,就像着魔一样,浑然忘记了身边的一切,甚至于面对周朝密林里狼群绿幽幽的眼睛,他俩也丝毫没有半分怯意。
而那些狼群,也像被巫咒施了法术,没有一只狼扑过来,所有的狼瞪着绿幽幽的眼睛,围观着那天雷勾地火的一幕。
大约十个晚上之后,土司女儿忽然就不再梦游了,她从此没有再去野狼谷。而登斯明每个深夜悄悄逃离牛棚的事情,在十晚之后败露,他被套上厚厚的木头脚镣,再也无法轻易出逃。
隔年初春,土司的大女儿生下了一个黄头发黑眼睛白皮肤的混血男孩。
这下,所有的人才猛然明白,这位高贵的土司千金,一定是和洋奴隶私通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眉眼颇像洋娃子的男婴,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个事情很快就像长着翅膀一样,传遍了大小凉山,让布雷土司非常丢脸。
按照凉山彝人习惯法,贵族女性和奴隶私通,两个都必须处死。对于那个犯下死罪的洋娃子,布雷土司毫不手软,亲手用木棍杖毙了那个洋奴隶。
至于他们生下的那个孽种,布雷土司也毫不留情。在布雷土司的老观念里,那个混血孩子压根就不是自己的外孙,而是一个新生的奴隶。他打算把这个婴儿稍微养大一些之后,就转手卖给别的黑彝主子。
唯有对他自己的女儿,杀还是不杀,他十分纠结。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布雷土司有些舍不得,他将女儿关进了地牢里,打算等过几年之后,时间冲淡了羞耻,周边土司和黑彝们渐渐忘记了这件事情,再把女儿放出来。
没成想,就在那一年,即西历1871年秋天,西昌河东长官司兼西昌河西土千户“安土司”突然死亡,由于他没有后人,意味着他这一支绝嗣了。
这个安土司,其实是朝廷指定过继给利利家的后裔。话说利利土司绝后那年,朝廷为了维持凉山稳定,从贵州的安姓土司家族里,抽了一个男丁,过继给绝嗣的利利土司家,沿袭继承利利土司的封号和部分封地。
这个过继到利利家的安姓土司家族,也已经繁衍很多代了,但仿佛是受到利利家诅咒的影响,安姓土司这一支,一直也人丁不兴,连续几代单传,到了最近这一代,更是没有继承人,最后的这位安土司一死,过继给利利家的这一脉,又绝嗣了。
同一件事情发生,有人看到悲,有人却看到喜。在布雷土司眼里,这俨然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到了这一年,布雷土司在孟获城已经经营了八年,家支已经变得人丁兴旺,孟获城丰饶的物产,也使他有了底气。于是,他让人写了一封详细的书信,详尽列举了自己才是利利后人的证据,分别交给了西昌衙门和远在成都的清朝巡抚,要求由自己这个正宗的利利后人,接任安土司的“利利土司印信”。
为了获得更广泛的支持,布雷土司连续请来大凉山好几位巫师毕摩来做法,这些巫师在打挂之后,几乎每一个都面色凝重,迟疑地说:
“土司啊,如果你想恢复祖上的荣光,就必须尊重祖宗的规矩,大凉山自古以来的规矩,就是土司和黑彝贵族,与奴隶娃子通奸,必须双双处死。你只有这么做了,所有人才服你,你才有可能当上所有土司里面最大最高贵的利利土司。”
布雷土司又托人问了尔苏拉加大巫师和他自己的二儿子,可是,拉加大巫师却说自己老了,已经看不清清楚楚未来。而他的二儿子,则悄悄告诉自己的父亲,“师父一直没把真正的巫术传给我”。
眼看朝廷作决定的日子越来越近,布雷土司为了增加自己在大小凉山的威望,终于下定决心,处死自己的女儿。行刑前夜,布雷土司彻夜不眠,他坐在火塘边,嘴里喃喃地念着“为了祖先的荣誉……”然后自己咬断了自己的一根手指,当作是对女儿的赔罪。
天亮之后,他的女儿被五花大绑着,拖上了孟获城中心平坝上的一个高台,高台上有个木绞架,绞刑可以让所有人看到,从而知道土司没有徇私枉法。
布雷土司亲自过去下了命令,然后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被绞死。吐土司请了三个毕摩在高台下做法,祈求让他的女儿可以获得祖先的原谅。
女儿死去的那天晚上,布雷土司又一次听到了那熟悉却又陌生的春蚕吃桑叶般的沙沙声,那绵密的声音,让他回忆起了多年以前,大渡河涨水时,那相似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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