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色

在晚清时期，凉山生存条件极为恶劣，幼子存活率及长大成人的概率相当低，为了延续族群，大小凉山无论男女，总是尽可能力求多生，布雷土司也不例外。

在来到孟获城之前，他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刚到孟获城之后，又忙开荒耕种，日思夜想的是如何为族人谋取粮食。

直到第一年的荞麦丰收季节，布雷土司才终于从随时弥漫着的生存危机中解脱，终于有心思考虑多生儿女这件大事，然而此时，他却猛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失去了勃起的能力。

每当他试图燃起哪怕一丝色欲时，从无尽虚空中就会传来仿佛春蚕啃食桑叶那样“沙沙沙”的声音，无边无际，铺天盖地，让他异常清晰地回忆起大渡河涨水围困住石达开部队时，他曾听到过的声音。

此时和彼时的声音，完全一摸一样，只不过那一次响起的时候，是把那些“太平军长毛”围堵在无法逾越的洪水里，而这一次，围堵住的却是他自己的性欲。

布雷土司问过周围很多人，包括手下的头人、白彝，甚至奴隶娃子们，但所有人都说并没听到什么。

唯有他自己，每当哪怕只是微微起了色心，就立即会被那“沙沙沙”的声音围困，并使他在瞬间自我阉割了色欲，软成一滩烂泥。

头两年，布雷土司以为是妖怪作祟，他耐心地等待他的二儿子学成巫术后前来解决问题。但即便又学了两年，他的二儿子依然没有能力咒鬼，解决不了问题。

于是他只好再次请来拉加大巫师。

然而这次拉加大巫师做法9夜，竟然也无法解除。

可能是歉疚于自己的法力有限，未能帮忙解困，拉加大巫师给了布雷土司一大袋土豆。

没有人知道拉加大巫师是何时从何地得到了最初的土豆，但这绝对是土豆这种植物第一次出现在孟获城以及大渡河畔，也可能是它第一次出现在大小凉山地域。

布雷土司在整个辖地种下土豆之后，不久，这种神奇的植物就显现出了对凉山高寒地域特殊的适应力，对于高海拔的孟获城来说，土豆是最适宜的粮食，产量巨大，彻底解除了布雷土司的生存压力。

有了土豆，孟获城就有了吃不完的食物，布雷土司也就有了本钱。为了进一步扩充实力，使利利家早日恢复荣光，布雷土司开始大力招揽游民，并接受一些穷困黑彝家支的依附。

此后是连续3年土豆大丰收，孟获城在布雷土司经营5年之后，变得强大起来，他买了大量奴隶娃子，还打造了不少武器，刀叉棍棒都有，甚至还从汉地买回十余支火铳，实力大增。加之自家下辖的白彝们也生育旺盛，连续添丁，整个孟获城已经有了三千多子民，布雷土司隐隐然自我感觉有了先祖利利土司的“王者之气”了。

这几年，他在族人们眼里的形象确实变得更加高大，他严于律己，时刻以一个土司的严格要求来对待自己，试图服众。他还慷慨地把“土豆种”赠送给了拖乌山一带的黑彝家支，解决了饥馑之年里周边彝人家支的吃饭大事，从而获得了更高的威望，周边的彝人势力逐渐服膺了这个新生的土司，提起布雷家都纷纷交口称赞。人们认为他把一个弱小的颠沛流离的衰落家支，短短五年变成一股强大的土司势力，堪称一段逆袭的神话，更何况，众所周知，他的二儿子还是拉加大巫师的关门弟子，人称“小神仙”，大家都听说“小神仙”能驱动大渡河水，可谓法力无边，自然没人敢惹布雷家了。

然而，唯有布雷土司自己，知道自己的痛苦：过去这五年里，他想尽各种办法，却始终无法勃起，无法为自己的先祖继续开枝散叶。

他并不知道，这一切源于他们利利家的先祖曾手持《南克拂楞经》，对着提毕乍穆大巫师发过毒誓，一旦失去交由他们保管的《南克拂楞经》，他们利利后人就将绝嗣。

一无所知的布雷土司，还在尽力挣扎，可怜的他不知道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必将徒劳。

又过了一些日子，他渐渐接受了自己无法行房这个羞耻的现实，甚至自我麻痹地说，“戒色其实也挺好的，或许有利于延年益寿。”想开了，也就释然了，但同时，他悄悄地把利利血脉繁衍的希望，放到了自己的三个孩子身上。

他的三个孩子，经过这五年的休养生息，也终于先后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