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灾难前夕

人生总是这样：当灾难已经发生之后，人们总是会频频回首，发现灾难之前即使有许多不堪，但总的说来依然是美好的。

遗憾的是，并不会有一个神来给我们透露未来的天机，我们在灾难即将发生前，往往是迟钝的，对将要到来的苦难和疼痛都毫无预知。

2015年6月15日星期一，开盘依然是风平浪静的，大盘开在5174.42点，比上周五的最高点5178.19点仅仅微跌一丁点，那时谁也没有想到，上周五的5178.19点，竟然会是未来十多年的最高点。

我在那个星期一，开盘后不久，就按照约定，清空了留鸟的账户。看着自己操作了一年多的账户，一度惨亏78万，然后又百折不挠，从20万做到108万，真的是仿佛自己亲手带大了一个孩子，如今，不得不把这个辛苦培育的孩子交还他的家人，我心里百感交集。

上午10:30之后，股市有了一波跳水，不过幅度并不深，大盘只跌了不到两个点，似乎也无伤大雅。

趁着中午休市的时间，我下楼去小餐馆吃了碗面，然后回到电脑前，恰在此时，手机响了，留鸟打来了语音电话。

“我看到你把账户已经清了，那我就正式收回账户了。”留鸟说。

“好的”，我说。

“我今天下午就会把你的那份分红给你，还是打原先那个银行卡吧？”她说。

“别，千万别打款了，算是给我一点尊严，让我感到，自己是在真的帮一个朋友，而不是打一份工。好吗？”我诚恳地说。

“谢谢你，那就依你吧”，留鸟说。然后她停顿了，久久地沉默着，却又不肯挂断电话。

还是我首先打破了沉默，故作轻松地说：“怎么不说话了呀？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吧？那就趁着这个最后一次，咱们多说点啊。”

“应该是最后一次了”，留鸟低声说，“我心里有点疼，但我知道，疼是没有用的……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的心里也感到了一种疼痛，但面对这个必然的结局，又还能怎样呢，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地说：“反正是最后一次了，那干脆我就再问一声，你让我看你的裸体，你陪我无数个夜晚聊天，仅仅是你的慈悲——就像我们都看过的金庸《天龙八部》，刀白凤像观音一样慈悲地委身段延庆——还是，你也曾经有些喜欢我，哪怕只是一点点？”

“是的，我是喜欢过你的，虽然比不上对我的前男友，但远远超过对我现在的未婚夫的喜欢。这几天，我也想明白了，在和你互相写诗的那些日子里，在你给我唱歌的那些歌声里，我都曾喜欢过你，并且那也是一段我很快乐的日子……要不，你再给我唱一次《海阔天空》吧？等你唱完，我就会删除你，也请你删除我，我们从此就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但我们心里，永远有对方的海阔天空……”，说到这里，留鸟已经哽咽了。

“好的”，我也不由自主地哽咽了，然后，我对着手机，含泪唱起了《海阔天空》，我的歌声里，夹杂着手机里传来的留鸟的抽泣。终于，一曲唱完，手机里彻底安静了，留鸟下线离去，没有再啰嗦，没有更多告别……我按照约定，默默地删除了她的，这一刻，我和她永远失去彼此，两行泪水无声地滑下来，打湿了我的脸颊。

中午一点之后，股市逐步反弹，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想法，就是我仿佛要和留鸟赌气：她不是今天清仓了股票，彻底离开了我，也离开了股市吗？那我就要更热烈地去拥抱股市，用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离开我是她永恒的损失！

虽然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和我有任何联系，可哪怕面对虚空，我也要较劲，要证明她错了。

恰好到了中午1点20来分，股市反弹得更为强劲了，使我更加觉得，调整很快就会结束。

多年之后，我回忆那段往事，我觉得那天中午，和留鸟的彻底告别，或许严重影响了我的情绪，导致了那天下午我做出重大的操作失误。但是，如果把所有的原因都归结于此，其实也是一种逃避，更大的原因，还在于我自己：

我那些天其实一直挺后悔于之前杠杆没打满，融资买少了华宜兄弟。当时我做了一个比较：

华宜兄弟和乐视网，都是创业板的权重股，历史上华宜兄弟比乐视网更早开启上涨，可是，从2014年1月到2015年6月，整整1年半时间，在创业板许多股票翻了几倍的情况下，华宜兄弟仅仅上涨了不足90%的涨幅，而同期乐视网的涨幅是4倍。

何况，在那时媒体的宣传中，华宜兄弟是正宗的“阿里概念股”，是根红苗正的“互联网+影视文化”题材，是严重滞涨的创业板龙头股……这么一比，越发觉得华宜兄弟简直打着灯笼也难找，只恨自己之前融资买少了，为何不在6月8日就直接融满资金去买华宜兄弟啊，如果那样做，我可以多赚多少钱啊！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疯狂生长。那几天，我其实一直想找个机会，把融资打满，并且由于我此时本金变得更高，可以融到的资金额度也变得更大了，我可以买更多的华宜兄弟，只不过由于融资换票颇不容易，一直没找到很好的下手机会。

恰好，6月11日华宜兄弟在连续强势大涨之后，终于出现回调，由于我内心真的非常看好它，加之已经在它上面短短几天就有了丰厚的利润作为安全垫，使我有底气放胆一博，于是，那天下午，我决定进一步扩大杠杆，满仓满融去干，这样才能能用更多资金买入华宜兄弟。

说干就干，我采取先卖出担保品股票，而后打满100%融资额度的办法进行加仓，首先操作的是我自己的账户，我把之前的担保品都卖了，从而获得更高的融资额度，然后利用融资大举加仓华宜兄弟。

当时我其实也并非没有一点警惕，我也充分考虑了万一个股出现黑天鹅，所以，我并没有把所有的融资都只买华宜兄弟，而是分出了五分之一的融资，买入我曾经的“幸运股”：中庆宝。

中庆宝的走势和华宜兄弟有一定的联动关系，而且同样也是创业板股票里为数不多的滞涨了一年半的品种。

用完全部融资额度后，我着手买担保品股票，考虑到投入的资金更多了，为了分散风险，我特意没再买创业板的票，而是改买主板的3支涨幅滞后的重组题材票，以及2支具有中报高送转潜力的小盘股。

就这样，我为了分散风险，账户总共布局了7支不同的股票，这些股票题材不同，风格不一，特征各异，按照正常情况，不可能同时大跌，所以我认为，应该是相当稳健的。

对马哥的账户，随后我也做了相同的操作。把他的那个账户，也融资到了最大限度，满仓满融同样那7支股票。

就这样，在上海之行后的情绪低潮里，在当天中午和留鸟通完语音电话后的失落中，在前面一个星期融资买入华宜兄弟后迅速抓住25%涨幅的刺激下，在认为股市7月历来会炒中报，风险不可能太大的主观判断中，我在大盘5133点左右，不知不觉地将融资杠杆放到了最大。

然而，就在我刚刚买完马哥账户之后，从下午2点10多分开始，股市却突然结束反弹，又开始下跌了，连十分顽强的华宜兄弟，尾盘也快速跳水。

当天收盘，我重新买入的股票全线被套。不过此时，我在华宜兄弟上依然盈利丰厚，而华宜兄弟又是我的第一重仓股，所以账户依然总体是有较厚盈利安全垫的，我并没有特别在意。

那天收盘后，柒柒给我打来电话，她先是说东道西，拉了一些家常，然后低着声音，问我：“你现在是不是特看不起我，特不想理我了？”

“怎么可能呢！你真的想到哪去了？”我说，“柒柒，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那你，怎么前几天，只准我买300万元华宜兄弟，这么牛的大黑马，我仓位却那么低，唉……我后悔死了，当时不该听你的，真该多买一些。”柒柒委屈地说。

我说：“柒柒，你这300万，全是融资买的啊，融资毕竟风险很大，我是不想你冒险，何况，6月8日时，谁又能估量到华宜兄弟上个星期能涨这么多！”

“可是，你今天下午加码买它，怎么也不跟我说呢？”柒柒继续委屈地嘟哝道。

“这个，这个……毕竟是有风险啊，你之前买的仓位少，利润就不够多，安全垫就不够厚，因此高位加码，就并不特别适合。”我说。

说完，我突然想，柒柒怎么对我的操作细节这么了解呢？想来，必然是马哥把我对他那账户里每天的操作，都及时告诉了柒柒吧。

估计马哥在他的电脑里，肯定也是随时登录着他那个账户，我有任何操作，他第一时间就会看到，并立马告诉柒柒。

不过我也无所谓，马哥想讨好柒柒，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之后，柒柒又嘟哝了好久，才不情愿地挂了电话，临挂电话前，她似乎有些犹豫，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说：“我明天中午单独来找你，你，不要告诉老马，好吗？”

“好吧。”我回答。柒柒找我干嘛呢？我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