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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变脸——一个报社总编的“合影学”
蜀人三只眼
/ 02月28日 19:53 发布小说创作,本故事纯属虚构,切莫对号入座
作者 蜀人三只眼
一
编辑部不知从啥时起,人与人之间开始称“师”。
李师、张师、王师……记者之间、编辑之间都这样喊,不分男女,更不分老少。
新来的总编胡时万就听不惯。
“莫名堂!”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这师那师,我还以为到了铁匠铺子。哪个报社是这样的?”
“那喊啥呢?”老扬问。
老扬是办公室主任。但大家都不喊扬主任,喊扬师。
“喊啥?喊同志。”胡总编说。
老扬眼皮都没抬,嗫嚅道:“同性恋才称同志。”
胡总编愣了一下,目光扫向老扬。老扬的眼睛正盯着胡总编桌上的烟灰缸,像在研究什么。
“那就在师字前加个老字,”胡总编说,“尊称也行。新闻单位嘛,咹?”
“那不成了学校了?”老扬说,眼皮还是没抬。
“你啥子意思?”胡总编眉头挑起来,“你要跟我抬杠?”
“不敢。”老扬说,“给你抬,我抬不起。”
老扬说的是实话。
胡时万一身宝肋肉,啤酒肚又大。老扬初摸估算,毛重不下180。老扬却瘦哩叭叽,像个灯芯,风都吹得倒。
二
老扬打听过。
胡时万对称呼这件事,特别敏感。
因为他自己的名字,就改过好几回。
他原先叫胡四万。这名字是他妈取的。她妈怀他时都要临产了,还坐在桌上打麻将。正做一把清万字,刚摸起一张四万,叫了一声:“四万,割了!”
吧叽——
下面羊水破了。
取名时,她妈说,就叫四万,算个纪念。
后来他当兵,给连长当通信员。连长觉得“四万”太俗,就给他改成世界的“世”。连长说:“要胸怀世界,不要老想着麻将。”
再后来到了集团,他给管委会主任开车。管委会主任是李幼斌的铁杆粉丝。听到“胡世万”这个名字,立马想到李幼斌在《刑警本色》里演的那个黑老大周世万。
“你这个名字不对!”主任说,“咋个跟黑帮头子一个名呢?改了!你要与时俱进,就叫胡时万吧。”
三
胡总编狠狠白了老扬一眼。
想发作,又忍住了。
来前,管委会主任给他打过招呼:办公室扬主任,跟出版局某领导的秘书是一个村的,要多关照。
说来也巧,胡总编见过那位秘书。
那次在局里开会,上厕所时,他跟主任站在小便池前屙完尿,正抖傢伙,主任的手机响了。一听是宣传部长,主任手一哆嗦——
裤子掉了。
就在那一瞬间,胡司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主任的裤儿搂了上去。
这一幕,刚好被那位秘书看到。他也进来撒尿。
三个人,都很尴尬。
还是主任老道,嘿嘿一笑:
“关键时刻,还得讲大局意识……”
四
“那就喊名字嘛。”胡总编说。
顿了顿,又改了主意:
“……算了,你们想咋叫就咋叫吧。”
“以后咋个喊你呢?”老扬问。
“啥子意思?”
“是这样。”老扬说,“先前我们把总编都喊老板,眼下也流行这个。”
胡总编脸上开始阴转晴。
这是默许。老扬心领神会。
胡时万最喜欢的就是别人叫他老板,而不是总编。
有总编就有副总编,凡事还得跟他商量,多少受制于人。那不行。
必须叫老板。
只有老板才是排它性的。只有老板才能证明这一亩二分地他说了算。
你听说过有副老板么?
没有嘛。
五
“老板,这有个发票你要签一下。”
老扬将填好的报销单递到胡总编案头。
“办公用品?”胡总编瞟了一眼,“要这么多钱?事前怎么没报告?”
“是这样。”老扬说,“你昨天买的那箱酒,还有上周给马副处长生娃儿送的贺礼,只能写办公用品。不然没法入账。”
“嗯……”
胡总编看着老扬。
“扬师啊,你这个人大局意识强,不错。”
他开始喊“扬师”了。
说完,提起笔,签了字。
又对老扬说:“这里有几张底片,你找个好一点的相馆把它放大。照片要装镜框。”
“是哪个哟?”老扬问。
“你不晓得哇?”胡总编看着他,声音压低了些,“就是京里的一个副部长。上次来成都调研,我采访过他。这照片是他秘书拍的,我把底片要来了。”
六
副部长与胡总编的合影照上墙的第二天,赶上管委会主任来报社视察。
看着报社四面墙上,胡总编与副部长那张巨大的合影照,主任脸都惊歪了。
“时万,你认识他?咋个没听你说过?”
“有啥子说头。”胡总编说,“讨口子也有三个穷朋友。”
“喲,不是穷朋友哦。”主任眼睛都亮了,“是副部长,还是管XX的……”
“昨天我们还通过话。”胡总编说。
说这话时,他心里还是有点虚。
昨天他只跟副部长的秘书通了话。而且不是现任,是上次陪副部长来成都的那位。那位好像不记得胡时万是谁了。胡总编启发诱导回忆了半天,对方才想起来。
胡时万请他帮忙:请首长给报社题个词……
“这是好事!”管委会主任说,“前些年不是流行一句话,叫关系也是生产力嘛。这条线你要保持好。将来集团有什么事,也多个人说话不是。”
主任又补充道:
“时万啦,没想到你这人是乌龟有肉——在壳壳头哈……哈哈……”
“都是主任前些年培养教育得好。”胡总编谦虚地说。
七
自从副部长与胡总编的合影照上了墙,胡总编的饭局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其实先前也多。
不同的是,形势发生了变化。
刚出任总编那一阵子,饭局多由胡总发起——谢领导、拜码头、显洋盘。那时候是他请别人。
现在?
所有的饭局,都是别人争着请他。今天这个局长,明天那个老总,后天什么协会的会长。饭局的主动权,从胡总手里悄悄转移到了别人手里——但胡总不在乎,因为这说明他值钱了。
胡总编天天喝得大脚打二脚。
酒喝多了,上火。眼睛被火冲烂了,便见天弄一副墨镜戴上。
愰眼一看,还以为是黑社会的老大来了。
八
这天中午,胡总出门赴约吃请。
刚要进电梯,里面走出一个人来,一把拉住他:
“胡老板,我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胡总编定神一看,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要债的来了。
来人叫陈瘸子,是一家个体印刷厂的厂长。胡总的报纸就在陈瘸子的厂里印,好几个月没有结账。
陈瘸子找了胡总若干回,胡总就是老王不见面。只在电话上推今天明天,而且都是官腔。
“陈老板,我这有事要出去。”胡总编扯起嗓子吼了一声,“老扬,过来——”
“胡老板,就是印刷费的事。”陈瘸子开门见山,“今天你多少要给我结一点。我实在没法了。”
“我以为好大个事。”胡总编说,“不就是点印刷费嘛。放心,我这么大的报社,不会赖你的账。”
说着话,胡总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陈瘸子背后墙上的镜框。
突然有了主意。
“你回头看。”他说,“那是哪个?照片上那个人。”
陈瘸子回头瞅了好一阵。照片上就两个人,胡总和一个老头在握手。
陈瘸子想,胡总问的是那个老头。他摇了摇头:
“不认识。”
心里暗想,莫非是银行行长?
“你再想想。”胡总编启发他,“看他像谁?你应该见过,电视上。”
“老板,”跟陈瘸子一路来的司机说,“我想起来了,他像一个人。”
“像哪个?”陈瘸子问。
“穿着不像,没这个气势。”司机说,“但五官像,像惨了……”
“到底像哪个嘛?”
“菜市场刮黄鳝的仇老头……”
“闭嘴!”
胡总编生气了,狠狠呛了陈瘸子的司机一句:
“你神经病哦!这是京里的副部长!”
他又转过头对陈瘸子说:
“陈老板,不要眼睛里只看着钱。很多东西比钱重要。告诉你,我们报社很快要在双流搞个影视基地,第一期投入就是3个亿。你说嘛,你那点印刷费,渣渣都算不上。将来基地有很多东西要印,少了你的业务么?”
九
又一个早晨。
成都难得的一个太阳天。
老扬早早来到报社。昨晚接到通知,说今天集团领导要来视察。老扬先来做些准备。
刚一进门,看见胡总编正在取墙上的照片。
老扬以为要做清洁,便说:
“老板,我来做……”
“赶快过来搭手!”胡总编急切地说,“把所有镜框取下来。照片统统烧了。镜框收起来,放到看不到的地方。”
老扬一脸惊恐:“咋个了?”
“出事了。”胡总编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那个人,双规了。”
“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副部长?”
“锤子副部长。”胡总编咬着牙,“贪官……”
十
老扬愣在那里。
他看着胡总编手忙脚乱地取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来那天,胡总编讲起自己改名字的事——胡四万、胡世万、胡时万。
每一次改名,都像换一张脸。
现在墙上这张脸,也要取下来了。
“愣着干啥?”胡总编催他,“快点!”
老扬走过去,伸手帮忙。
照片取下来的时候,他忍不住看了一眼。
照片上,胡总编笑得很灿烂。旁边那个副部长,也笑得很灿烂。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照片上。
老扬忽然觉得,那两个人的笑,一模一样。
十一
后来呢?
后来,墙上的照片换成了别的。
胡总编又有了新的合影。饭局还是很多。墨镜还是戴着。老板还是喊着。
只是老扬有时候会想起那张照片。
想起胡总编取照片时手忙脚乱的样子。
想起他说“贪官”两个字时,那种又恨又怕的语气。
陈瘸子的印刷费,后来结没结,老扬不晓得。
他只知道,有一次路过菜市场,看见那个刮黄鳝的仇老头,正低着头,刮一条黄鳝。
阳光照在他脸上。
老扬看了半天。
那五官,确实有点像。
有点像照片上那个人。
十二
后来老扬也退休了。
临走那天,胡总编难得地请他吃了顿饭。
饭桌上,胡总编感慨:“扬师啊,这些年你跟着我,辛苦啦。”
老扬笑笑,没说话。
胡总编又说:“其实我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情义。你对我好,我心里都记着。”
老扬还是笑笑。
吃完饭,走出饭店,外面下起了雨。
胡总编钻进他的专车,摇下车窗,冲老扬挥挥手:“扬师,有空常回来看看!”
老扬站在雨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往家走。
雨越下越大。
老扬忽然想起一个词:变脸。
川剧里有一种绝活,演员一甩头,脸就变了。红的变白的,白的变黑的,黑的一甩,又变回红的。
台下掌声雷动。
可老扬想,那是演戏。
演戏的脸,是假的。变来变去,观众都知道那是假的。
但生活中有些人变脸……
你是真看不出来。
2021年2月初稿于成都,2026年2月27日二稿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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