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随波逐流

     在这个世界，没有人能够对别人真正感同身受。

     有时候，为了完成一个目标，你可能付出了无数的努力，耗尽了无数心血，唯有你自己知道，你是多么的不容易。

     可是，你所有的努力，在另一个人的视角里，却可能完全被忽略，而更悲剧的是，这可能并非因为对方不在乎你，是因为对方根本就不太在意这件事。

     我是很久之后才明白，留鸟投入股市的这几百万，包括让我操作的这笔资金，以及让那个短线高手操作的那笔资金，加起来，可能也就是她的一小部分零花钱。

     她投入股市你的这些钱，可能对她的家庭来说，只是很小比例的一部分资产。

     所以，她其实一直并没有特别在意。她有时候会略略显得有点关注，其实更多的是出于对我的礼貌。在她内心深处，我是为她赚了88万，还是亏了78万，其实是区别不大的。

     只不过，我在起初，并没有想明白这一点。

     因此，我在把她的账户回撤了78万时，我内疚而羞愧，心理压力极大，甚至很长时间，不好意思主动跟她说话。或许对于她来说，其实压根就没有在意过。

     同理，在我付出巨大心血，千辛万苦把损失的78万赚回来，甚至还多赚了10万，将她的账户从20万做到108万，自以为劳苦功高，想要获得她的激赏时，其实她也是并没有太注意到的。

     2015年6月14日那天，在语音通话里，我激动而又絮絮叨叨地表达了“终于把之前的亏损全部挽回了”、“之前让你把部分资金转出，不是我想撂担子，而是那时我状态真的不佳，很不适应那时的行情，如今我找回了自己的最佳状态，强烈建议你把之前转出的资金转回这个账户”……

     从20万做到108万的战绩，使我那一刻充满了自信，也充满了底气。

     我以为留鸟肯定会答应，但我没想到的是，她一直安静地听着，等我终于激动地说完，她略略沉吟了一下，然后很冷静地说：

     “由于我自己并不太懂股票，所以之前我完全没想到你为了把我账户从20万回100万之上，付出了这么巨大的努力，刚刚你说了这么多，我才终于全明白了，也终于知道你有多不容易……我心里很感动，并且很感激你……可是，我不得不告诉你，今天联系你，是因为昨天我已经决定，麻烦你下周一将我这个账户所有股票清仓，我会把多出来的利润提成给你，然后我就收回这个账户，以后不再做了。”

      “啊！”我惊讶得不得了，语无伦次的说，“我的提成，那只是小事，但是，但是我现在状态真的非常好，真的很想为你多赚一些啊……如果实在不想转资金进来，那么将就目前的资金，我相信我也能在一年之后，为你赚几倍……”

     留鸟依然非常安静地听我说完，然后，她低声说：“我知道，你是真的为我好，那我就只好把我这边的最新情况都告诉你……这次回到巴黎相亲之后，见第一面对方就已经决定提亲，隔天就见了第二面，正式确定订亲……这么一来，我以后就不像以前那么自由了，不太方便在网上继续和异性朋友保持联系……”

     “啊，他管你那么严吗？连让异性网友帮你炒股，他都要管吗？”我心里一凉，愤愤不平地说。

      “唉，怎么说呢，我未婚夫这个人，心眼是比较小的，我们也都说了，订婚之前彼此的一切都不多计较，但订婚之后，互相不和异性朋友保持过多联系……如果我继续让你帮我炒股，肯定会引起他的注意，他家势显赫，如果他注意到你，肯定能很轻松地查到你所有一切，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好……所以，我想，我们从此只能彻底断绝联系，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你做的一切决定，我再难受，也都会接受，我只不过忍不住担心你——见了两次就订亲，会不会太草率了？你真的能够幸福吗？而且，他管你这么严，你以后就像是活在笼子里，真的能一直开心吗？”我的声音，略略有些哽咽。

      “我们两家本来就是认识的，四五岁的时候其实我见过他，虽然长大后很长时间都一直没有联系了，但其实也不算是只见两面，双方家庭是比较了解的……至于说未来幸不幸福，谁又能够说得清未来的事呢？即使两个很相爱的人，过十年二十年，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幸福？这些其实也都说不清的”，留鸟悠悠地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以前我跟你说过，我的网名留鸟，就寓意着我飞不出我的笼子，最早，我以为我仅仅是被困在对过世的前男友哀思的笼子里，但现在我知道了，我其实还困在另一个笼子，就是习惯了的舒适生活的笼子里……”

     “你不是喜欢听《海阔天空》吗？如果困在笼子里，即使生活再舒适，没有了自由和爱，又有什么意思呢？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打破这个笼子，飞到海阔天空的世界里来……”我激动地说。

     此时此刻，我很清楚，我并不是妒忌那个男人，而是我深深地担心留鸟未来也许会过得不幸福。

      “这就是我的弱点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同样的这个问题，最后我觉得，我是真的飞不出来，我已经离不开安逸的生活”，留鸟带着无尽的伤感，同样很真诚的敞开心扉，对我说，“我答应父亲，决定接受这段婚姻，一方面固然因为想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帮他的生意度过难关，但另一方面，其实也是为我自己，因为如果我的父亲生意倒了，那么我原本的生活也就会彻底崩塌，我是懦弱的，我害怕那种崩塌，所以我只好留在笼子里……记得上次在上海时，我给你说过，有时候富裕的人家，为了保住富裕的段位不下降，他们所要做出的妥协，所要付出的尊严，一点不比贫穷人家少……大家都挺悲哀的，不是吗？”

     我们互相倾诉着，都能深深感触到彼此的真实相待，也能感触到多么的希望对方过得好。而无奈的是，在命运之神面前，无论贫穷还是富裕的人们，其实都同样弱不禁风，我们谁也把握不了自己的命运，只能随波逐流。

     那天，我们在通话里足足聊了一个小时，才恋恋不舍地告别。

     很巧的是，也就在那天，和留鸟刚刚聊完，很久没露面的小葱，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说：“哥，我有些心烦，想散散步，方便现在来找你吗？”

“当然方便”，我说。

过了半个多小时，小葱就到了，我下楼和她见了面，发现小葱黯淡着脸，郁郁寡欢地若有所思。

“到底发生什么了？”我一边陪着她在飘渺谷的坡地上散步，一边察言观色问道。

继续倔强地沉默了片刻，小葱终于还是流泪了，她别过脸，擦干泪，说：“哥，我和他……分手了。”

她的那个据说有“恐婚症”的男友，从2006年和她一直谈到2015年，整整9年，只谈恋爱不结婚。

以前我就觉得奇怪，但小葱总是不愿多谈，这一天，我才知道，那个比我岁数还稍大的男人，是离过一次婚的，有一个儿子，他说他被婚姻弄怕了，无论如何鼓足勇气，还是不敢再次走入婚姻的殿堂。

“既然这样，他干嘛不早点明确这一点啊？”我很义愤，说，“耽误了你9年，如今他说分就分？这种人，要不要我喊人帮你打他一顿？”

“你不是一向深居简出，交际面窄得不能再窄吗？你还能叫到打架的帮我打人？”小葱纳闷地看我一眼。

“以前是不行，但是，现在我在帮一个搞配资生意的人炒股，他很倚重我，做配资的人都是认识一些黑社会的，我让他找人，肯定没问题。”我说。

“那倒不必……其实，是我主动要分手的。我刚才哭，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耽误了的9年青春罢了”，小葱说，“他一直态度模棱两可，既不说分手，也不愿意结婚，我不想再这样耗下去了，正好我们总公司从全国选拔5名员工到广东总部上班，我主动报名，并被选上了，我想离开成都，彻底和这段感情说再见，所以昨天向他提了分手。”

“竟然是你主动闹分手？”我劝小葱，“你啊，可别意气用事，你毕竟岁数不小了，这时候另起炉灶，还有充足的时间去找合适的男人吗？”

“怎么，连你也嫌我是老女人了？”小葱白我一眼，说，“找你，合适不嘛？”

“我！？”，我忍不住笑起来，“咱们是兄妹啊，这么多年都是兄妹，突然变了，不觉得怪怪的吗？”

“瞧把你吓的”，小葱也笑起来，半开玩笑地说，“你如今正是春风得意时，哪瞧得上我这种小白领呢？我现在可不敢高攀你啦。”

“你怎么知道我春风得意？”我问。

“那还用说，报纸上都在说4千点开启新的大牛市，有的股民一天赚的够我们辛苦十年”，小葱说，“你们股民扬眉吐气的日子总算到了啊，你们盼星星盼月亮，盼的不就是牛市吗？如今盼到了，当然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了啊。”

看到连长期不在乎股市、只看重楼市的小葱，居然也关注到股市的火热行情了，我作为一个股民，还是有些自豪的。

想起几个月前我曾力劝她买股票，她却不听，我不禁有些抱怨，说：“你那时如果听我的，买了股票，也成为股民里的一分子，你现在可就赚大发了。”

小葱倒并不觉得什么，她说，“命里没有的，就让它没有好了。就连感情和婚姻，我都可以放下，更何况是身外之物的那些区区金钱呢？”

这话大气！我对小葱竖起大拇指。我们不再说不开心的事，一起去镇上买了蔬菜和肉，回来后，小葱给我做了顿饭。

她走时，我带着多多给她送行，多多很懂得讨人喜欢，它虽然不常见到小葱，却也早已经和小葱交上了朋友。

看着小葱的车子越行越远，我心里也有些惆怅，但那时，我心中更多的是对于股市的憧憬。

送罢小葱，我就立即回房，继续研究起股票来。下周的股市何去何从？虽然我隐约感到有一点风险，但是，想要发大财的欲望，使我在骨子里不愿意相信牛市会这么快就结束。

那时我想，我们股民，苦了好几年，终于盼来了这个牛市，怎么能不好好珍惜，继续大干快上？

在那天，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们股民的好日子真的会这么短，从14年11月算起，才仅仅7个多月，竟然就即将草草收场。

我更没有想到，一夜过后，股市里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就即将出现，海啸一般的惊涛骇浪，将会使许许多多原本只想要随波逐流的人，不得不改变生命的轨迹……

在那无法抵抗的巨大洪流里，哪怕盖世的豪杰，也只能如草芥般眼睁睁看着自己碎为齑粉，更何况我们这样普通的芸芸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