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或许，或许

第二天上午，我哪儿也没去，在客房里一门心思等待着留鸟在上召唤我。

那个上午，时间过得特别慢，我独自站在窗前，一边看着窗外如同无声默片般的风景，一边回忆我与留鸟之间的点点滴滴。

我忽然发现，留鸟从未给我讲过她的家庭、她的详细经历，我所能感知到的，仅仅是她家境富裕、至今单身，以及她应该有些喜欢我，然而，却没有更多……

两年半的时间，无数的彼此对话，然而多数时候，都是我在倾述，我仿佛一个透明的水晶，早已让她一览无余，而她之于我，却依然是一个谜。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对她一无所知，而爱她，却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但我的这份爱，从一开始就不是对等的，因此隐忍而又寂寞，甚至我不敢让她知道我爱她有多深，以免吓退了她。

终于到了中午，留鸟在里告诉我，她到酒店门口接我去吃饭。

我走出酒店，正在左张右望，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无声地滑了过来，玻璃落下一小截，露出留鸟比电影明星还要明艳的脸。“上车吧”，她说。

“我上午到崇明岛办事了，紧赶慢赶地赶过来，这个时辰上海很难打车，只好让司机送我过来了”，留鸟坐在后座，对我解释说。

我也上了后座，和她并排而坐，前面开车的是一个中年女司机，由于还有外人，我更为拘束，用手掰着手指，全没了网络和上的那份自信张狂，“那……我们现在到哪去？”

“就去老城隍庙好了，那里虽然其实也没什么，但是，来一趟上海，总该去去城隍庙的”，留鸟微笑着，“那里有上海的各种小吃，味道可好了，我在巴黎时，最怀念的，就是城隍庙的小吃了。对了，你不是要唱K吗，那里也有啊。”

我听了一阵高兴，说：“你要陪我唱歌啊？你唱得肯定比歌星还棒吧！”

“当然要陪你唱啊，你为了我过来，我上午没能陪你，一直都特内疚，今天剩下的时间我都交给你了。不过，我明天很忙，不能给你送行，甚至明天可能抽不出时间见你”，留鸟说，“所以，今天咱们好好玩，你怎么开心，我怎么陪你玩。”

到了老城隍庙，我和留鸟下了车，留鸟淡淡地对开车的那位中年大姐说：“我可能要晚上才回来，如果我没给你打电话，那就不必来接我了，我自己打车回家。”

然后，带着我顺着人潮走去。

一边走，我一边随口问：“你怎么自己不开车，非得让司机接送？自己开车多方便啊，现在很多人大学一毕业就考了驾照，莫非你到现在都还不会开车？”

留鸟微微犹豫了一下，说：“说来话长啊，我18岁时，就有了自己的第一辆跑车，是我爸爸给我的成年礼物，那之后几年，我很爱飙车，有时候比假小子还野，但是，三年前，我出了一场很恐怖的车祸，我的车撞了别人的车，对方直接就……那次车祸很惨烈，我的车是经过改装加固的，整个车头竟全毁了，幸运的是我居然只有一点皮肉伤……那之后，我有了心理阴影，再也不敢开车了，到现在都是，我如今即使在法国乡村公路上，人很少，也不敢开车了。”

说完，留鸟认真地看着我，说：“不说这些了，好吗，咱们今天只说开心的事情。”

“好。”我说。

而后，我们先去了天香楼，吃了上海著名的点心——海棠糕，梅花糕，糖葫芦，又去了“老松盛”，留鸟把“豫园八绝”全给我点了：鸡鸭血汤、面筋百叶汤、蟹粉小笼、绉纱小馄饨、赤豆糖粥、鲜肉锅贴、面衣饼……

终于，我们吃的再也撑不下了，这才抹着嘴，就近找了一家“K歌量贩歌城”，去唱K。

我们要了一个小包房，这是我第一次和留鸟单独在如此狭小的一个小空间里独处。

当周围有其他人时，留鸟的美丽和大气、旁人打量她而后打量我的目光，都总让我有一种压迫感。

而当我俩独处时，没有了外在的眼光，我才终于找回了网络里的那种感觉，我们唱着歌，我变得越来越自信，而留鸟，在我的感染下，也仿佛渐渐从这个现实世界，回到了网络世界里，她看我的目光，终于有了视频里曾偶尔有过的温软。

情不自禁中，我大着胆子，将手悄悄地挪过去，轻轻牵住留鸟的手，她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但没有挪开。

这，是我和留鸟第一次身体的接触。

然而，也就止步于此，我想要更多，想去吻她的唇，她轻轻地把脸别开了。

我终于忍不住说：“留鸟，你到底喜欢我吗？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我是认真的，我一直爱你，以前，我觉得和你之前差异太大，你很富裕，我很穷，我怕你或者别人，误以为我是图你的钱，才追求你。但如今，我也有1300多万了，我知道，这个钱和你比起来，可能还是要少很多，但至少这个钱已经足够我自己生活了，足以证明我不需要从你那里获取金钱了，所以，我才大着胆子想对你说，我是认真地在爱你。

过去这两年半，在我在梦中，有好几次我都梦到一个相同的梦境：你是那高高的城堡里的公主，高贵却又孤独忧伤，而我，是那城堡外面水沟里一只绝望的蜥蜴，蜥蜴本来和公主天差地远，却偏偏不知天高地厚地爱上了公主，如同癞蛤蟆爱上了天鹅，我自己也知道彼此之间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想说，如果我们能在一起的话，我会非常、非常感谢上天。”

留鸟说：“你对我的爱是真心的，我何尝感受不到，所以我才会这样回报你，看重的就是你这份真心。但我不能骗你，我的心，目前还被一个人占着，暂时还容不下其他人——和你在网上认识的时候，也是我最低潮的时候，三年前的那场车祸，改变了一切——我本来不想对任何人提起的，但我现在告诉你，我恋爱多年的初恋男友，当时就在我的车上，他家和我家是世交……在那场车祸中，他去了，是我开的车导致了那一切，我自责、悔恨，并受了很大惊吓，神情恍惚了半年，做出了一些很离谱的事情，包括和你裸聊——那时候我真的很孤独、很痛苦，很想去死，表面上，我每天衣冠楚楚地在人前忙碌，但我心里的悲伤和孤独无法抑制，在网上遇到了你，感谢你在那时带给我那么多快乐。你很单纯，真诚，这恰好是我身边的许多人，都没有的，所以我也有些喜欢你，但是，说真的，我不能欺骗你——我已经不可能再像爱我初恋男友那样，去爱任何人……也许，只有时间，才能治愈一切，而我，可能还需要很多、很多时间。”

我听了，心里一震，从没想过留鸟竟然有这样的往事，同时，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留鸟在过去，曾经一度愿意让我看她的裸体。

在我以前的认知里，我觉得一个女人愿意毫不遮蔽地让一个男人看她，无论如何，她多多少少应该有些爱他。

正是基于这一点，我之前在内心深处，一直相信留鸟多多少少是爱我的。也正因此，我才会飞蛾扑火般，把全部的爱倾注给她。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明白，我只是在特殊的机缘下，恰好在留鸟生命中最脆弱的时候，与她在网上相遇——我们彼此在生命的最低谷，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互相疗愈了对方……然而人是成长的，当我们分别走出了各自的低谷，也就背道而驰，渐行渐远，归根到底，我们并不是同一种人。

想明白了这一点，我忽然感到一种释然，顿了顿说：“没关系，我都理解的。”

留鸟似乎有些于心不忍，她略略迟疑，接着说：“我记得你是80年出生的吧？35了，也不小了，你父母肯定很希望你不要太晚结婚生子，你要都为父母考虑考虑，不能太自私，我今天之所以说得这么直白，是因为真不忍心你陷得更深，也不忍心耽误你太多时间，而且，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也可能是家族之间的事，我同样也得为我的父母多考虑考虑，也不能太自私……”

而后留鸟声音低沉寂寥地告诉我，自从之前她父亲的生意遇到麻烦之后，一直没有好转，反而麻烦如同滚一般越滚越大，她父亲不得不考虑一条路，就是和更强大的家族联姻，为此，家里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对象，她一律都拒绝了。

但最近，她父亲状况更差了，她也更懂事了一些，明白了自己对于家族的责任，这次临时提前回法国，就是接受父亲的恳求，和一个旅居法国的豪门公子见面相亲……

“其实你不要以为，我们这些富裕的家庭，就一切忧虑都没有了，说不定，我们的忧虑比你这样的普通家庭反而更多……我们所要做的妥协，所要付出的自尊……并不见得就比普通人家少……”留鸟压低声音，有些忧郁地说， “给我再唱一次海阔天空吧，因为那是我最向往的，也是我求而不得的。”

我听了，心里泛起了遮不住的伤感。留鸟，这只我以为在她的世界里养尊处优、无比自由的鸟儿，其实过得并不轻松，并不自由。怪不得她那么喜欢听我唱海阔天空，人，不是都向往自己所没有的么？

于是，在这小小的KTV包房里，我点了一首海阔天空，在音乐的伴随中，撕心裂肺的嘶吼起来。

唱着唱着，我终于泪流满面。在泪眼朦胧中，我看到留鸟那双微微泛蓝的美丽的大眼睛里，两行泪水也已经溢了出来。

一种巨大的力量，排山倒海地将我们推到了一起，我紧紧相拥，泪水打湿了彼此的衣领。但我知道那不是爱，而是内心深处真正的慈悲。

“对了，我想跟你说，可否把我以前发给你的那些裸照永久删除？虽然，我很相信你，但我还是希望得到你的保证，删除它们，永远不把那些照片发到网络上去。”留鸟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说，“虽然，我不能骗你说我爱你，更不能承诺你什么，甚至，我并不清楚自己喜欢你的程度到底是多少”

“当然可以，你看，这是你送给我的手机，里面有几段你最美的视频，我一直不舍得删，寂寞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现在我马上当着你的面删掉，我的电脑里还有几段视频和照片，我承诺一回成都就立即删除，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我也很认真地看着留鸟，很认真地说，“因为我不想你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担忧，在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你幸福快乐的人，一定是我。”

留鸟看着我，什么也没说，轻轻地，轻轻地，她凑过脸来，轻轻吻了一下我的脸颊。

唱完《海阔天空》之后，我们的情绪都平复了一些，我另外点了一首很喜欢的歌，这首歌，以前在语音电话里，我从未对留鸟唱过。在飘渺谷许多寂寞的夜里，我曾一遍又一遍循环听着这首“Nat King Cole”演唱的外文歌，并把它翻译为中文。此刻，我一边牵着留鸟的手，一边面对着她，唱了起来：

 《Quizas, Quizas, Quizas》 

（或许，或许，或许）

Siempre que te pregunto

我总是一遍又一遍的追问你

Que cuando, como y donde

何时，何地，又该如何

Tu siempre me respondes

你却总是回答说

Quizas, quizas, quizas.

或许，或许，或许

Y asi pasan los dias

时光就这样飞过

Y yo voy desesperando

我的绝望与日俱增

Y tu, tu, tu, contestando

而你，你却还是这样回答

Quizas, quizas, quizas.

或许，或许，或许

Estas perdiendo el tiempo

你在浪费时间

Pensando, pensando

思考着　思考着

Por lo que mas tu quieras

什么才是你最需要的

Hasta cuando, hasta cuando...

这抉择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Ay, asi pasan los dias

时光就这样飞过

Y yo voy desesperando

我的绝望与日俱增

Y tu, tu, tu, contestando

而你，你却还是这样回答

Quizas, quizas, quizas.

或许，或许，或许

Quizas, quizas, quizas.

或许，或许，或许

那天晚上，留鸟还陪我看了电影。当时，影院里没什么好看的大片，可以选择的一部是恐怖片《异种》，另一部是动作片《搏击迷城》，我以前就听留鸟说过她怕恐怖片，因此买了《搏击迷城》的票。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看了一半的时候，留鸟竟然在座位上打瞌睡了。她是完全不喜欢这样的电影，但为了我，还是去看了。

我心里很感动。但是，又觉得她总是在勉为其难，我们彼此的生活与爱好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让我忍不住黯然神伤。

看完电影，时间尚早，才9点多钟，我本想建议去上海的迪吧看看，但留鸟说，她家一直管得挺严，无论是上海还是巴黎，夜晚10点前她通常必须回家。

“我还是先送你回香格里拉吧，然后我再回去。”她说。而后，她打了电话，让司机到香格里拉门外接她。

从城隍庙去香格里拉，我们本打算叫个计程车，留鸟忽然童心大起地说：“要不，咱们坐地铁回香格里拉吧。”

我说，好啊，想到留鸟是上海人，应该对上海的地铁很熟，于是问她附近的地铁站怎么走。留鸟耸一耸肩，笑着说：“我啊，说来有趣，可能你不相信，我这一辈子以前从没坐过地铁，无论在上海还是巴黎，都没人陪我坐地铁，于是我也就没坐过……不过，我挺想坐一坐，再怎么说，我也是上海人啊，过两天又要飞走了，以后可能更难有机会在上海坐地铁了，所以，想让你陪我坐一坐。”

我很吃惊，留鸟居然没坐过地铁！看她神色，完全不像开玩笑。

那一刻，我更为清晰地感到，连地铁都没坐过的生活，必然是我们老百姓之外的另外一种生活。

留鸟就像候鸟出现在我的生命中，相处短暂而且永远让我期盼，她最终选择留在她的世界里，对于我的世界而言，她终究只是惊鸿一瞥的候鸟……

对于她的世界，我则缺少真实的交流和了解，对我来说，她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或许，我应该彻底地放下她……

按照高德地图的提示，我领着留鸟，去了附近的城隍庙地铁口，先坐1号线，然后在南京东路转2号线，在陆家嘴出了地铁口。

一路上，留鸟十分兴奋，在2号线，正好有两个空位，我们坐在一起，因为人多很挤，我和留鸟紧紧地挨着，我可以感受到留鸟大腿的丰盈与温热。

留鸟主动挽着我的手臂，使得许多男人悄悄偷眼看我，他们一定在想，这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是多么幸运啊，怎么竟然有这样的福分，能被这仙子般的精灵挽着？

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实我也仅仅是过路的福气，耳旁又弥绕出那首旋律：“Y asi pasan los dias，时光就这样飞过，Y yo voy desesperando，我的绝望与日俱增，Y tu, tu, tu, contestando，而你，你却还是这样回答，Quizas, quizas, quizas.，或许，或许，或许……”

是啊，这个世界经常总是这样，充满了不确定性，就像每一天的股市，或许上涨，或许下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