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香格里拉

在我们的一生中，有太多梦想，看似咫尺，可穷其一生都只是捕风，或是扑空。 

有太多追求，不是生来的镜花水月，却也只能徒然地看着它一点点幻灭。

留鸟的失约，使我心里充满了悲哀，为了达到心理平衡，我都不得不尽最大努力说服自己：

她对于我，就是镜花水月，那么，认命吧，就让对她的爱消失吧……

然而，马哥的一句话却又撩起了我的不甘。

他说，“兄弟，你怎么这么不开窍啊，她不来成都，难道你就不能主动去上海见她吗？”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仿佛被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遮着，怎么也过不去。但其实，换个视角，窗户纸一捅即破。

是啊，我可以去上海啊！

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再次激动不已，立即在里给留鸟说，我打算去上海见她。

她没有立即回答我，犹豫了两、三个小时，说，“你来吧，只是，我这次的行程相当紧，因此，只能忙里偷闲尽量抽点时间来陪你。”

我说，“没问题，能终于见到你，我已经心满意足。”

之后，我立即订了往返机票。考虑到留鸟要办事，也考虑到我还需要关注股市，因此，选择了6月5日星期五下午飞上海，星期六呆一整天，6月7日星期天晚上，飞回成都。

马哥这次对我还是很够意思的，为了帮我追留鸟，出了不少点子。他说：

“女人啊，都是犹犹豫豫的动物，你胆子不能小，你得帮她们下决心，她犹豫，你就别犹豫，多主动点，等生米煮成熟饭，后面就变成她主动了。”

随后，他得意地一笑，说，“你看看柒柒，唉，起初也是推三推四……现在啊，弄得我简直到要肾虚了。”

我脸色微微一沉。马哥察言观色，哈哈一笑，接着说：“唉，兄弟，女人如衣裳，你不能把她们看得太尊贵，你太高看她们了，你反而得不到她们……得，哥哥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以前的就都别说了，哥现在只给你说，留鸟这样的女人，肯定是好面子的，一般男人近不了她们的身，而你既然有机会近她身了，你就不能客气了，关键时刻得采取点霹雳手段……”

“什么霹雳手段？”我有些疑惑。

马哥压低声音，仿佛泄露天机似的，悄悄附耳说：

“你去了上海，这次别小气，一定要开个五星级的酒店，然后你请留鸟吃饭、K歌、蹦迪，等她尽兴了，劝她多喝点酒，再然后，你让她到你酒店坐坐，你那么远过来看她，她去你酒店看看你，也是应该的，在这之前，你一定要彬彬有礼，免得把人吓跑了，等她去了后，进了客房的门，你可千万别再彬彬有礼了，‘男人不色，天诛地灭’，该出手时就出手，该用点强就用点强，这就是看你手段的时候了……”

我默默听着，必须承认，被马哥这么一挑唆，我竟真的有些动这心思了。

周五，马哥在飘渺谷陪我看盘到下午2点，然后开车送我去了机场。

临下车前，马哥悄悄塞给我如同方便面里的调料包一样的一个小包，说：“飞机上不能带液体，所以，我虽然有上好的意大利苍蝇水，但也没法给你了。不过，这一小包东西，是粉末状的，飞机上是可以带的，到上海后，你劝她进你客房之前一个小时内，找个机会，把这些粉粉下到她的饮料里面，摇晃均匀，无色无味，保你一切OK。”

“是什么啊？不会出问题吧？”我有些仓皇失色。

“瞧你这出息，这是马来西亚的国宝，从东南亚纯天然催情植物里提取的干粉，没任何激素，事后也检查不出任何痕迹，想告你都没法告”，马哥得意地一笑，说，“可别小看这粉粉，对女人催情特别有效，你就放心大胆地用吧！算是你帮哥哥操盘股票赚钱，哥哥送你的大礼！”

我推脱不过，只好收下，心里想，也未必真的用，先拿着，万一要用再说吧。

同时，憧憬着如果真的和留鸟去吃饭，去K歌，去蹦迪……再然后，如果真的俩人酒后纵情……我不禁心猿意马，甚至有些面红耳赤起来。

各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和希冀，像肥皂泡一样在我脑海里爆炸着。或者，如果我的大脑是黄浦江，那么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就是盛大节日里黄浦江面上此起彼伏绽放着的烟花，而对我来说，去见留鸟，无疑是我此生最盛大的节日。

2015年6月初，尽管股市十分颠簸，但坚定看多的人，只要有勇气持股的，每周其实都还是能够赚一点，6月5日星期五，中午收盘的时候，我6月的这五天，在并没有满仓的情况下，净资产也提升了6个点，我的1300万本金赚了近80万，把买车的钱全赚回来还有多。

给马哥操盘的账户也在六月的第一周，就把全月利息赚出来了。

留鸟的账户也差不多盈利六个点，赚了5万左右，距离彻底填完之前的亏损，只差5万元了！

一切都是多么的顺利，我感觉自己仿佛一个艰苦跋涉的人，吃尽了所有的苦，终于走进了股市的香格里拉。这使得我对去见留鸟，又增添了几分信心。

带着这种美好的心情，我去了机场，下午3点半，航班起飞，我于下午6点，到了上海。

“留鸟，我来了”，我在心里默默地想，“这次，我真的能得到你吗？”

上海浦东机场很大，我在机场里穿行，打开手机，心怦怦地跳，会不会在关机期间，留鸟发来留言呢？

或者，她会不会给我个惊喜，说，“嘿，我来机场接你了”，她是知道我航班号的。

然而开机后，什么也没有。看来她并没有打算来接我。

然而来不及埋怨，我居然就开始担心起来：会不会她忽然改变主意不见我了？

我心里又是一跳。

我其实连她的电话号码都不知道，一旦她不再跳动在里，我们就会彻底失联。

有些紧张，我犹豫着，在里对她说：“我到了，咱们在哪见面呢？”

过了几分钟，她回答：“我这边比较忙，不能来机场，你直接坐地铁到陆家嘴，出站后去香格里拉大酒店，在大堂等我。”

7点半，我到了香格里拉酒店大堂。

这座酒店，比我想象中还要豪华。作为一个长期游走在社会边缘的职业股民，我历来不太习惯豪华的场所，不禁有些束手束脚，但为了与留鸟相见，硬着头皮，还是进了大堂。

就在我对着手机，正要再发时，一个高挑的身影，已经在我5米开外，朝着我轻轻挥了挥手。

一般来说，我通常不太注意周遭的动静，但这个身影，实在是太过窈窕，以至于她轻轻一动，就连迟钝如我的人，也立即能感受到。

我看过去，这正是隔着网络，朝思暮想了两年半的留鸟。

她走近我，站到我前面，她的真人比照片上有更多的“中国风韵”，看得出是混血，但偏向华人，虽然如此，却又比照片上更明丽万倍，甚至让我羞于跟她站在一起，以免自惭形秽。

可能是酒店大堂太过金碧辉煌，与我们之前长期靠着网络联系有着环境上的太大差异，让我完全失去了虚拟世界里所建立起的熟悉感。

我局促地说：“嗨，你……是留鸟吧？”明知故问，傻傻地打着招呼，有点不敢跟她对视。

“嗯，我是，我一眼就认出你了”，她很得体地微笑着说，“你的房间我已经给你订好，用我表姐的名字订的，钱已经全部预付，这是房卡，你退房时只需要把房卡退了就可以了。”

尽管听了马哥的建议，我是打算住五星级酒店的，但之前我是想订一个地理位置差点儿、便宜一些的五星级。

刚才我下了地铁，走到香格里拉大酒店门外时，就发现它气势轩昂，估计入住价格不菲，但既然约在这儿见面，我不订这里的房间，似乎又不好，马哥的话在我心里回响，“舍不得孩子打不了狼”，我微微有些迟疑，有点想待会儿见面之后，自己就订这里的客房，但又还是有点纠结价格。

然而此时，才知道自己不必纠结于住哪儿、订哪个酒店了，因为留鸟已经贴心地帮我订了这里的房间。

但这么一来，我发现所有的主动权陡然就不在我这边了。

别人给我订了这么豪华的饭店住房，我还能厚着脸皮邀请她去我的房间然后还乘机去动手动脚？甚至还悄悄下药？

我真的做不出来。

想要拒绝，留鸟已经不容分说地提起我的旅行包，寄存在前台，然后把房卡塞给我。说：“现在已经7点半了，再不吃晚饭，夜里消化就不良了，咱们赶紧出发去吃饭，你的东西先放在前台，饭后你回来用房卡去前台取就是了。”

于是，我晕晕乎乎地跟着留鸟，出了香格里拉，打上一辆计程车，七拐八拐，去了黄浦江边一座很高的楼。

坐电梯直接到了楼顶，那里有一个四面都是玻璃、仿佛置身于水晶宫中的巨大餐厅。

“这是上海最好的海鲜自助餐厅之一，生意特别好，不预定是没空位的，知道你来，我立即就提前订座了”，留鸟微笑着说，“你自己去选喜欢的菜吧。”

我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去选菜。然而，我的皮肤对海鲜过敏，是从来不吃海鲜的，成都海鲜少，不觉得是个事儿，我因此从未给留鸟说过。

可现在，全是海鲜，但不吃又不行，我只好选了一些。

职业股民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群体，就是在股市里往往挥金如土，在生活中却常常搜搜，我当时我是账户已经市值1380万了，可是依然不习惯大手大脚。

这或许因为，若是其他行业，要赚到1380万，必然需要比较缓慢地去积累，并且必然需要大量的人情往来、社交运作……在这样的过程中，足以使一个原本节俭的人，渐渐变得出手阔绰。

但股民则不然，大多数股民发财，尽管前面会有漫长的蛰伏期，但真正发财的那段时间其实往往很短，都是赶上了一轮适合他的大行情，这半年或者一年时间财富迅速飙升。由于这个时间太短，往往还来不及摆脱之前长期形成的节俭习惯。

加之股民发财不需要复杂的社交，也不需要迎来送往，基本不靠任何人际关系，因此，在发财过程中，往往也难以形成大方的习性。

所以绝大多数股民在刚刚财富上了一个台阶之后，往往改变不了之前的消费习惯。

我就是如此，在拥有1380万时，和我一年多前只有不到100万时，生活上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在我选菜时，出于屌丝的习惯，我趁着留鸟不在跟前，悄悄问一个服务员，“多少钱一客？”

服务员回答：“1998元。”

“啊，1998元一客的自助餐？！”我心里好一阵紧张。暗暗咬了咬牙，还是决心吃完后抢先买单。

这顿饭，又贵，又并不符合我的口味和饮食偏好，但我必须强颜欢笑。

吃饭时，留鸟非常的优雅，但又非常照顾我，有意地隐藏着那些优雅。

她喜欢吃大龙虾，选了两个很大的龙虾过来，夹给我一支。

我表示自己没吃过大龙虾，只在成都吃过“麻辣小龙虾”，留鸟微微一笑，说，“你比网络上还天真可爱。”

然而，除了可爱，我就再没得到其他评价。整个吃饭的过程里，留鸟得体、雅致，可是，却让我感到越来越疏远。

我坐在那水晶宫殿般的自助餐厅里，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一句话，“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与地，而是我就在你的身边，却和你隔着一层永远破不开的玻璃。”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不开心，一切都显得和谐而彬彬有礼，然而，一种距离感，却让我的心，悄悄地下沉。

吃完，我主动去付账单，但是，前台说，这里是会员制，要用会员卡的。

我有些窘，留鸟过来，很自然地用卡把帐结了。

可能毕竟是混血儿的思维，她并不介意我脸上的窘色，大方地说：“你抢着为我买单，我很高兴，谢谢你这么考虑我。不过，你来上海是客，我买单是应该的。你不必不好意思。”

饭后，留鸟打车送我回到香格里拉，然后说，她还有事，不能继续陪我，现在得走了，明天中午她会过来陪我吃饭。

那天晚上，我独自在香格里拉大酒店高档的客房里，却感到无比的寂寞难耐。和成都相比，这里离朝思暮想的留鸟近了很多，但却又仿佛更远了。

酒店窗户外面，就是上海最现代化的高楼群，它们在夜幕下散发着霓虹般的闪亮，仿佛在分分秒秒地宣告着这座东方都市的繁华。

在这样的繁华景象的包围下，我却比在荒凉的缥缈谷还要孤单。

马哥在里给我发来留言，问我：“搞掂了没？”

我回答：“根本没机会。”

马哥恬着脸笑了笑，说“还有明天呢。明天争取和她去K歌，蹦迪！”

我懒的回答。看了一会儿电视，柒柒忽然给我打来语音电话：“到上海了？感觉怎样？”

我回复：“到了，感觉一般。”

“是不是相见不如怀念？”柒柒淡淡地说。

“算是吧。你现在在哪呢？”我说。

“我在家呢，一个人，我老公又出差去了。”柒柒说，“你也是一个人吗？”

“是，”我说，“你怎么没和马……”，说到这里，我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打住。

“怎么不说了呢？你是想问我怎么没和老马在一起，那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他。”柒柒说，“我喜欢的人是你，你这次去上海了，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吃醋……今天晚上，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真的好痛苦。”

这是柒柒第一次向我表白，我既有所预料，却又感到突然。

“怎么不说话，你是想说，我既然喜欢你，怎么还跟老马那样？你是不是很鄙视我？”柒柒说，“可是，你想过没有，我是一个女人啊，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

我说：“柒柒，你别激动，我从没有鄙视你……”

柒柒说：“你从来不知道我有多苦，你知道吗，我那个老公，他一直就没和我扯结婚证。他离婚时已经40多岁了，他不相信女人，认为所有女人只是为了他的钱才和他在一起，因此他绝不会和任何女人再正式结婚……我和他，只是办了结婚宴席，给我父母和我家亲戚看，但实际上，他从来没把我当妻子。甚至，我想要个孩子，他因为已经有两个孩子了，也不许我要……”

一边说着，里，柒柒竟抽泣起来。

“我曾经想，这样也可以，有多少比我更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想要傍这么一个大款，却傍不到呢，很多次我告诫自己，要知足……可我毕竟是个女人，我需要爱，需要男人啊，他经常出差，一个月里，我常常有20多天，都是在那个活死人墓般的别墅里独自度过漫漫长夜的，大家都说，麓林是成都最高档的别墅，可是，住在那里，难道我就真的幸福了吗？很多次，我都想离开他，去开始新的生活，可是，却又总是发现，回头已经太难太难……”

我默默地听着，想要安慰柒柒，却发现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看着窗外的黄浦江，我忽然想起一句话：“生活和电影不一样，生活难多了，因为现实生活中，并没有香格里拉。”

股市也是现实的一部分，既然现实里没有，难道股市里能有香格里拉吗？就像我们永远对股市的明天充满期待，却又永远不知道股市的明天会不会大涨，一切充满不确定性，那一刻，我第一次对这轮正在轰轰烈烈进行中的大牛市，感到了一丝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