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棋子

有个关于上帝的笑话是这样的：

一个虔诚的落水者希望上帝能救他。一艘船过去了，他拒绝被救，说，上帝会来救我的；

第二艘船又过去，他仍然以同样的理由拒绝被救；

后来落水者溺死了。天堂上，他不服气问上帝，万能的主啊，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上帝回答道，为了救你，我派出了两条船。

我的遭遇没那么严重，与死无关，但在2012年之后，我饱受情欲的折磨，三年来，我一直在心里想，如果真有上帝，你为什么不给我那苦苦挣扎在情欲苦海中的肉身，派来一艘拯救之船？

直到那天撞到了那一幕，我才终于明白，柒柒原本就是上帝派来将我从情欲苦海中解救出来的那艘船，然而，我却那么轻易地主动避开了，任其驶向了另一个港湾。

有时候我想，我放弃柒柒的原因，有我内心深处的懦弱、胆怯、自卑……但也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我主观地以为，只有留鸟才是上帝专门派给我的那艘船。

又或许，并非我放弃了什么，而是我命中注定就要错过柒柒。

这个世间，灾难和不幸会像路边的小流氓一样不停地纠缠人们，它们通常不会粗心地与我们擦肩而过。

但幸运和收获，哪怕仅仅是性上面的收获，却并不会给我们太多的机会。

我们常常说错过爱情，错过幸福，错过性，错过机遇……

因为这些东西都很稀缺，一旦错过就错过了，你不要，会有无数的人抢着要。

那个下午，我们三人，因为多多的狂吠，最终还是六目相对了。

每次散步，我都带着多多。它是一只相当安静的狗，那次也是。

跟随着我上楼之后，由于对柒柒和马哥的气味它都非常熟悉，因此它一直比我还要安静。

然而，就在某个瞬间，多多忽然发狂般吠叫起来。

于是，我无法再伪装不存在，琥珀仿佛被烈焰在刹那间就烤化了，我脸色仓皇，仿佛做贼的人是我。

而他俩，则有些笨手笨脚地分开，马哥紧张地去拣地上的裤子，用手够了两次，却没够着。

反而是柒柒，出奇的镇静，她将一件衬衫很平静地搭在身上，遮住了“三点”，然后，淡淡地点燃了一支烟。

我在那时，才第一次注意到，原来柒柒是抽烟的。

怪不得一个多月后，柒柒对我说，“你其实从来都没特别重视我。”

我想，可能真的如此吧，我竟然以前不知道她抽烟。

那件事情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发生了，但结束得却出人意料的平静，当时，我们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就都什么也没说。

我转身去了我的卧室，多多又叫了几声，就没叫了，被柒柒一训斥，就乖乖地去了阳台它的小窝。

我也是那时才发现，不知道从哪天起，它早已对柒柒比对我更听话了。

在卧室时，我心里想，幸亏他们没有选择在我的卧室里做那件事，同时我想，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猜测不出来。

如果是在我的卧室，我一定能从床单上发现端倪，但他们选择的是书房，那张绷紧的皮沙发，从来留不下太多痕迹。

或者，我也从没仔细观察过可能会有的痕迹。

我懒得想太多，毕竟，我并非柒柒的丈夫，他们确实也并无对我做出解释的义务。

他们穿好衣服后，在客厅对我说了声，“走了”，然后，他们就走了。

那之后，隔了两天他们没来。

第三天过后，柒柒和马哥又都来了，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我们延续着之前的状态。依然是下午看盘，柒柒依然给我们煮咖啡喝。

只是，他俩之间的暧昧，偶尔会不再避着我，但是，暧昧其实也并不多，我感觉柒柒并不真的爱马哥，甚至连喜欢也很稀薄。

而仿佛是为了抵抗，我忽然不再把留鸟给我的留言，避开他们接听了。

以前，每当留鸟给上留言，我往往等他们不在时，才打开去听。或者是我走开，去阳台上听。

但那次以后，我也什么都随意了。

甚至他们硬要看留鸟的照片，我也就给他们看了。一张留鸟在巴黎街头的相片，穿着白色的长裤，修长清丽，不可方物。

柒柒的眼神微微地淡了一下，说，“你真是好福气啊，连这么漂亮的女人都看得上你。”

马哥的眼睛当时就立即直了，说，“老弟，想不到老天爷让你认识这么漂亮的妞，不努力去追到手，那真是暴殄天物啊！”

之后，马哥经常主动给我出主意，如何去“搞掂”留鸟。

譬如，在留言里，稍微说一点“带色”的段子。这些段子马哥信手拈来，时不时硬要我塞到留言里去。

我本以为留鸟会生气，意外的是，她并未显得生气，反而和我的对话比前段时间频繁了一些。

我依然经常会悄悄登录留鸟那个短线高手操作的账户，一天，我突然发现登录不上了，原来那个密码已经改了。

当时我悚然一惊：莫非他们发现了我在偷窥账户？但又想，一般人也不至于察觉，何况，修改账户密码也是很常见的事，为了账户安全，我自己的账户就会每隔半年改一次密码。

而且，从留鸟那里，我完全没感觉到任何异常。她对我一切如旧，依然信任有嘉。

并且发生哪一件很有趣的事，五月下旬的一天，有只股票突然出了个明确的大利好，我把自己账户、马哥账户和留鸟账户在集合竞价就同时打涨停去买，结果我和马哥的账户都没能排到，留鸟的账户却幸运地成交了，之后就连吃了三个涨停板。

留鸟的账户2015年4月底从券商股出来，净资产是58万，五月份上旬和中旬参与创业板同样赚了10个点左右，本金变成了66万，五月下旬幸运地满仓吃到三个涨停后，她的账户净资产一举增长为88万，相对于她的20万本金，我给她净赚了68万，距离填补完之前的亏空，只有区区10万之差了。

2015年5月29号，留鸟在里突然告诉我，她即将在6月初再度回国，可能会呆一个月，打算回国后到成都来一趟，主要是看望我，顺带也观赏一下成都，她还从没来过这座历史悠久的西部旅游城市，多少有些好奇。

我一听，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我和留鸟认识已经两年半了，在网络上既像是网恋、又不像是网恋，持续了这么久，仿佛跑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终于再一次到了要见面的时候，我既渴望着早一刻见到她，仿佛多等一秒钟都是煎熬；

却又恐惧于未来的见面，担心着“见光死”的悲剧。

在忐忑中，我向马哥咨询，该如何应对。马哥立即建议：赶紧鸟枪换炮，更新装备。

衣服裤子之类，必须买全新的时尚品牌。房子么，临时去买不现实，而且留鸟反正知道我是租住在飘渺谷，

“不过，你如果真的下血本马上去买一套现房，越大越好，等留鸟来了，带她去你的大房子看看，给她个惊喜，这当然是最佳策略。”马哥说。

“这个……目前股票正要涨了呢。”我说，“房子是大件，还是等等再说。”

“那你起码得买个好点的车啊，你看你，就那老掉牙的甲壳虫，而且这甲壳虫是女士车，不利于展示你一个大老爷们的男子气，建议赶紧买个好车。”马哥说。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决定听马哥的劝告，去买个好车。

当天，正是5月的最后一个交易日，收盘后我做了计算，由于五月份市场颠簸得厉害，而且创业板里可以融资的股票品种很少，因此，我基本上没怎么融资，靠着自有资金在做，全月赚了11%多，我的本金从1200万变成了1340万。

马哥的那500万，我做得更谨慎一些，只赚了10%，由于我们说好等赢利超过30%再分红，因此，我还没能从他那里拿到利润提成。

要说1340万，也不算少了，但我心里有个小算盘：

等这个周末一过去，就要进入6月了，离7月份出中报只有1个多月了，而在A股市场，历来是有6月份就开始炒中报高送转潜力股的传统。

我打算下周一开盘，就全面布局那些小盘、未送转过的高公积金股票，按照历史规律，6月初潜伏进去，到7月中旬，赚个30%，是概率很高的。

因此，在这个时节，我并不想把资金从股市里抽离出去。

然而，毕竟留鸟马上就快要来了，我总不能开着小破车，载着她去旅游吧？

想来想去，我再次想到了成都的二手车市场，自从上次在那买了二手甲壳虫之后，使用情况良好，充分证明了二手车不仅经济实惠，而且并不容易出故障。因此，我决定买辆二手豪车。

在网上查了一下，许多100来万的车，使用五、六年后，都只要40来万，正好是我目前资金的零头，我大致决定，下周取40万出来买车，股市里依然可以保存1300万，对于我的本金实力影响不大。

之后就是周末，我专程去看车。在白家市场转了很久，看中了一辆2010年产的宝马X6，卖家喊价42万，我还价39万，互相拉锯。

两天后，卖家看我很坚决，就主动降低到40万。我多方对比，决定买入。

2015年6月1日星期一，我全面换入了创业板和中小板里那些有可能中报高送的股票，特意留出了40万，于6月2日取出，去付了买车款。

当天下午，我拥有了自己此生第一辆宝马，虽然是二手的，但毕竟是X6，而且看起来非常新，颇能“唬人”。

办好手续、上好牌照之后，我开着X6，从白家二手车市场，向华阳方向而去。

路上，经过一个别墅楼盘，若是以前，我是绝对不会想到去看任何别墅楼盘的，但那天，我却将车开到了售楼部门边。

一看有人开着X6过来，保安特别殷勤，我下车时，他主动帮我打开车门，甚至还伸出手来，挡在我车门上方，以防我的头碰到车门框，以这样一种夸张的方式，表达对贵客的尊敬。

领着我进了售楼部，他还特意小声叮嘱前台，“这位贵客是开着宝马X6来的。”想来，这是他们的方式，以区分哪些是来看着玩的人，哪些是可能真要买的人吧。

随即，就有热情的销售人员，迎上来给我做讲解。我大致问了一下，由于这里也算远郊，均价只要1万2，相当漂亮的独栋别墅，300平米也只要360万。

看了看效果图，我突然感到，真的有些心动了。

以前，总觉得别墅离我很遥远，但其实，我目前是已经完全有能力买得起了啊。

我心里忽然一动，想，如果真的把这别墅买了，万一留鸟真的和我好了，那么，房子、车子、妻子……我就全齐了。

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但那一刻我发现，其实，我和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一样，归根结底就是一俗人，我内心深处，何尝不也有着对俗世幸福的种种盼望？

可能正是因为有着这种种的奢望，于是我们才会身不由己，为一颗棋子。

那天，尽管我依然坚定地打算等赚更多之后——最好是牛市基本上快要结束时——才从股票账户里取钱出来买房。

但是，我破天荒第一次没有把售楼人员给我的名片扔掉，甚至在给他们留电话时，留了自己的真实号码。

我心里隐隐约约地想，万一留鸟愿意嫁给我，那么，我宁可少赚很多，也要早点买这别墅。

就那样，我开着X6，带着对别墅的购买计划，怀着对留鸟无限的憧憬，回到了飘渺谷。

然而，我没想到，仅仅一天之后，留鸟却改变了计划，她在里告诉我，因为法国那些突然出了一些事情，她这次回国能呆的时间会非常短，6月3日她回到上海，9号就要登上返回法国的班机，因此，没时间来成都了。

那一刻，我心头一紧，胸口一闷，百味杂陈：

为了留鸟来成都，我这个历来刻薄对待自己的铁公鸡，也拔了毛出来买车，期待了这么多天，准备得这么周全，然而，她说不来就不来了。

我和留鸟之间，为何永远是我如此被动，如同一颗棋子，进退全由她来掌控？

是因为我对她有着奢望，而她对我却无所求吗？

这多么像股市里的大资金与散户，涨跌全由大资金决断……其根本的原因，难道不也因为散户们想从大资金的虎口里夺食么？

然而，多年后我才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在这人世间的棋局上，谁又不是一颗棋子呢？

无论人生还是股市，都仿佛一个浩大的棋局。绝大多数人哪怕爬到一个较高的位置，其实依然只是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