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细嗅蔷薇

柒柒上楼后，饭也正好煮熟了，粮食的香味实际上是世间最让人心安的香味，远胜一切香水。

它淡淡地在我的小屋里弥漫开来，我和柒柒在饭香中喝着啤酒，渐渐的竟然都有一些微醉。

 “光这么喝酒吃菜也没太大意思”，柒柒说，“不如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好啊。”我说。

于是我们开始“剪刀、锤子、布”，谁输了，就由胜利方下达一个命令，这个命令可以是让输家回答一个问题，输家必须如实回答，因此叫“真心话”；

也可以是让输家做一个行动，输家必须履行，因此叫“大冒险”。

我在许久之后，看网上“撩妹技法大全”之类的帖子，才知道，玩“真心话、大冒险”，尤其是在酒后玩，是“撩妹”的一条捷径。

套路是：先问问对方在性方面的隐秘“真心话”，营造出一种暧昧的氛围，而后“大冒险”，譬如：亲一下嘴、揪一下耳朵、更大胆地话摸一把……

进而……你们都懂的。

“把妹达人”们早就说过：如果你能让妹子同意和你玩“真心话、大冒险”，你就成功了一半；

而如果妹子主动和你玩“真心话、大冒险”，你就成功了百分之九十。

在当时，我虽然并没看到以上“技法、套路”，但男女之间是有感应的，凭直觉，我也知道可能会发生点什么。

第一局我胜了，想了好久也不知道问什么合适，只是对空姐的生活终究感到好奇，于是问：“空姐们是不是都很容易有艳遇？”

柒柒回答：“这个不见得，要看人，多数空姐都并不随便的。”

第二局，我又胜了，问：“你第一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

柒柒回答：“读初三的时候。”

“啊，这么早啊！”我惊讶。

 “是啊，父母都是教师，从小管得严，反而激起了我的逆反心理，初三和高中部一个‘坏帅坏帅’的男生悄悄谈恋爱了，所以成绩就一下子降了好多，高中成绩也就不行了，否则，我说不定可以考上理想中的大学——北京电影学院，那么，我的人生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柒柒说。

 我安慰说：“也不一定啦，你看每年全国的各个电影学院毕业几万人，又有几个能当明星？多数人还不是和我们一样，‘泯然众人矣’。”

说到这里，我想起自己从小就胸怀大志，以为可以像古代的大丈夫侠客那样，仗剑千里，成就一番事业，但终究，我也只不过‘泯然众人矣’。

莫非，这个世界上所有年少轻狂时的梦想，都是用来破灭的么？

第三局，柒柒胜了，她喝了口酒，脸色变得更为晕红了，顽皮地笑了笑问：“你第一次那个，是多少岁？”

“哪个？”我酒量不佳，有些头昏，反应有点迟钝。

“就是那个……做爱啊”。柒柒有些害羞地说。

“哦，这个啊，21岁。”

第四局，柒柒又胜了，她问：“那你一共和几个女人做过？”

“这个……这个……大概七、八个吧。”我说。

“哟，还真是经验丰富呢。”柒柒挪揄说。

说完，她站起来，轻轻晃着手说，“咱们也别总是玩真心话呀，必须有大冒险呀。”

一边说，一边去上厕所。

她从我椅子旁走过，那紧紧绷在短袖旗袍下的成熟女人的躯体，散发着一种熟透了的体香。

我感到自己身体一下子就僵硬了。

可是，就在同时，一个声音却在我心底里升腾起来，我爱的人是留鸟啊，她对我那么好。

虽然留鸟从未表露过爱我，但既然我爱着她，并且盼望着将来她回国、到成都来时，向她求爱，那么，我怎么能在此时，却听凭性欲的驱使，去和别的女人胡天胡地呢？

在未曾与柒柒相识相熟之前，我虽然明白自己爱上了留鸟，但没有对比，并不清楚这份单恋的深度。

而此刻，当年轻美貌的柒柒明显给了我机会时，就在那电光火石间，我心中虽也因巨大的身体诱惑而百转千回，却反而更清晰地明白了自己爱留鸟的程度。

是的，我深爱留鸟，哪怕我还没见过她。

我一定要等待见到留鸟之后，她当面拒绝我的爱，我才会绝望地放弃，才可能去和别的女人发生一些什么。

“不，我不能现在和别的女人做什么，否则，我还有什么资格去爱留鸟？！”我心里说。

爱情的力量如此强大，让我竟然一瞬间失去了对柒柒的性欲。

于是，当我又一次胜了时，我没头没脑地问：“你老公对你好吗？”

“啊，”柒柒明显有些诧异，迟疑了一下，说，“还可以的。”

然后，她的目光飘出窗外，眺望着远方，幽幽地说：“他甚至给我父母买了套大房子，就在紫荆大世界那边。当年买时花了150万，现在增值了很多。我父母很开心。”

然后，柒柒直视着我，仿佛要看到我的心里去。

笑了一下，她说：“你呢，你现在其实是有女友的对吗？她对你好吗？”

我诧异：“你怎么会觉得我有女朋友？平时你不都看到我只一个人过吗？”

柒柒淡淡一笑说：“以前我不确定，但我现在很确定，你心里一定有人，否则，一个男人怎么过得了这样的生活？”

我沉默，微微叹息了一下，说：“是有，但……她在国外，很远，巴黎。”

“哦，怪不得你叫巴马黎啊，我总算是明白了”，柒柒忽然神情有些寥落，低声地说。

就这样，我们谁也没提议继续玩“真心话、大冒险”了，又喝了一小会儿闷酒，柒柒起身说：“我下午还有点事情，那我先走了哈。”

 我赶紧说：“好的。”

 然后，客气地把柒柒送到了电梯口，柒柒进了电梯，冲我摆了摆手：“快回去吧，你下午还要看股票呢。”

我想说：“如今的股票没什么看头。”

但电梯门已经合上，柒柒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那之后，柒柒很长时间没在微信上和我多聊，只不过，偶尔还是会问候一下，但比较客气，我明显感到，柒柒和我变得疏远了。

就这样，转眼就到6月份了，股市依然在低位起起伏伏的，期待中的牛市迟迟没有到来，我的账户市值始终在低位徘徊，留鸟的账户也始终没有做起来……这一切，让我整个人也如同霜打了的茄子，每天都无精打采。

6月下旬，小葱来看望我，一进门，就说：“你房子怎么这么乱，你看看，这碗，起码五、六天没洗了……”一边说，她一边给我洗碗。

奇怪的是，我竟然并无多少感激之心，我麻木地看着小葱帮我洗碗，仿佛看着与我无关的黑白电影。

我仿佛是我自己的路人，我的皮囊只是我的灵魂暂时寄宿的地方，而并非我真正的心之所向。

“你看你，你看你，你现在的喜怒哀乐，都完全被股市操纵了，让人心里真不是滋味……我问你，你打算以后也永远过这种生活吗？”小葱洗完碗，走出厨房冲我说。

我沉默。因为我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小葱忍不住继续数落：“你们这些炒股为生的人，需要多大的心理承受力啊，你们和股市之间的关系，就像谈了个不省心的对象，心脏倍受煎熬，只要不离开股市，就永远在谈对象，永远拿不到结婚证，永远没有安定的家，你不觉得很可悲吗？”

“切！”我嗤之以鼻地一笑，“难道谈对象的终极目标就是为了结婚有个安定的家？难道就不可以只享受爱情不结婚？没有安定的家难道就一定悲催？你这些都是庸人的逻辑！”

然后我站起身，无意中哼了几声“海阔天空”的曲调，之后继续振振有词地说：

“告诉你，我天生是一匹野马，只有不停地奔跑，我才会快乐，你们这些被驯化的马不是马，而是人的坐骑罢了，你们想有个家，那是你们坐骑们的愿望，但请注意，不要把坐骑的幸福观，拿来衡量野马的幸福观！海阔天空听过吗？知道那句歌词吗——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正视你自己吧，还海阔天空！你都快走进死胡同了！你永远不敢正视自己的失败，或者是把失败幻想为胜利。明明在死胡同里四处碰壁，却自以为海阔天空！”小葱也生气了，第一次和我针锋相对。

她接着说：“你看你，原本听你说打算买二手宝马，结果你却不得不买了个二手甲壳虫，很显然是股市亏了你不得不降格以求，难道你竟然一点都没有挫败感？难道你不觉得股市在不断玩弄你的生活？难道你认为你买甲壳虫而不买宝马也是一种胜利？是你的不羁？是你的海阔天空？另外，顺便告诉你，你唱海阔天空，一点也不好听！那首歌本来也就一般般，你却居然拿起鸡毛当令箭……哦，哼两句海阔天空，你就真的海阔天空了？”

没想到一向对我温顺的小葱，原来竟有如此伶牙俐齿，说得我一时不知如何反击，但是，自从对留鸟大声唱过“海阔天空”，并且获得留鸟的盛赞以后，我就容不得别人贬低“海阔天空”！

一股怒气升腾而起，我气急败坏地把小葱轰走，说：“不要以为你给我洗了几个碗，就可以训我，你走吧，这里再也不欢迎你！”

小葱圆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忽然，她哇地哭了，她连忙用手遮住嘴，但大颗大颗的泪水却无法遮住。

她决绝地看我一眼，如同她18岁那年决然离开那样，拿起她的挎包，小跑着掩门而去。

于是，这个世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2014年7月，柒柒已经很久没和我联系，留鸟也极少在微信上出现，小葱则终于没再打扰我。这三个曾经出现在我生活中的女孩，都几乎全部消逝无痕。

好在我已经习惯了孤独，照样过得自得其乐。大量的空虚日子里，我可以靠看碟打发时间。

这天，我又宅在家里，看《少年派的人生》这个片子，它居然被无良电影商翻译为《少年派的奇幻漂游》，恶俗的片名却能吸引票房，犹如恶俗的小说，反而能比我直逼灵魂的《万物枯荣》更畅销那样，世界就是如此让人无奈，太清醒的人永远会孤独。

我喜欢《少年派》，那是一个关于少年的故事，我和那个少年一样，孤独地在大海里航行，和我相伴的只有我心中的猛虎。

除了吃饭、炒股、写博客、看碟、自慰、睡觉，以及偶尔跑一跑步，我每天别无所为。

我知道我与少年派一样航行在荒芜的大海里，这大海时而绚丽时而灰暗，时而宁静时而惊险，这就是人心的海洋。

尤其在我看到《少年派》的末尾，他讲述了与之前故事平行的另一个故事版本：人吃掉了人。

我猛然顿悟：有人说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其实这么说太客气了，真实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人吃人的屠场，多么像股市！

而我，孤单地在人吃人的股市海洋里航行，唯一陪伴的只有我心中的猛虎，它正细嗅蔷薇。

在看完《少年派》的那个夜晚，我终于流泪了。我以为我可以坚强得更久的，但我终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