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等待

在路上，我第一次知道了柒柒以前竟然曾经是空姐。

她的父母都是成都的小学教师，父亲是教音乐的，母亲教美术，所以她从小在父亲指点下学习钢琴，在母亲逼迫下学绘画。

“但我做什么都怕吃苦，不努力，所以练了这么多年，只是能画点粗糙的油画蒙一下外行，钢琴也只是弹得马马虎虎吧罢了。”柒柒说。

由于兴趣广泛，又是练琴，又是学画，因此她的功课并不算好，高中毕业只考上个三流大学。

在校期间，恰逢澳门航空公司在成都选拔空姐，她去报名，过关斩将之后，竟然被选上，于是大学也没继续读了，21岁那年，去了澳航上班。

空姐的生涯，起初充满了新鲜和激动，但久而久之，发现和其他多数工作一样，无非是程序化的一件又一件事情的堆积。

当了3年空姐，正当她对这个职业开始感到乏味时，她遇到了现在的老公。

“我老公那时已经49岁了，年龄大了点，又是离过婚的，所以起初我并没往那方面想，但他在一次成都飞澳门的航班上认识了我之后，为了追我，就每周都故意订座我当班的航班，这样追了整整两个月，我被感动了，就答应当他女朋友。再然后，过了半年，我就从澳航辞职了，当起了家庭主妇。”

她这么一说，我想起了一年多前的元旦过后，在嘉云餐吧，与她同桌的那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成功男士，曾用手臂轻轻搭着她的肩膀，我还以为是她父亲或者干爹之类，没想到竟然是他老公。

我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你在想什么呢？”柒柒似乎看出我若有所思，虽然，她不可能想到我竟然见过她老公。

“没想什么，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岁数并不大啊，你当家庭主妇几年了？”我说。

“我啊，只是历来就显年轻，实际上我都28岁了。”柒柒似乎把我当作了哥们，谈起岁数来，落落大方，并没有女人常见的对年龄的掩饰。

她说，“我从澳航辞职都4年多了，当了4年家庭主妇，起初觉得挺好，又轻松，又不用干活，钱也算基本上用不完。可是，时间长了，我可还真是特怀念以前上班的日子呢。”

“为什么呢？”我问。

“因为以前上班虽然忙点儿、穷点儿，但生活充实啊，当家庭主妇，有时候闲得发慌，这不，今天要不陪你去买车，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呢。”柒柒说。

就这么一路唠唠叨叨，我们不久就开到了白家。

停好车，我们向那家我交了定金的铺子走去。

柒柒是那种特别聪灵的女孩，她看着我，忽然说：“买车本来是喜事呀，但怎么看着你，觉得你好像并不高兴。”

我叹了口气，说：“你不知道，我10多天前，交定金的时候，股市里的钱还是比较多的，可是，这两星期股市跌得厉害，我损失很大，现在，我心里其实不想花20万买车了，但是，已经交了3万定金，而且我也需要一辆车……所以，纠结得很啊。”

柒柒并不知道我在股市里依然有300来万，她看着我苦大仇深的表情，试探着说：“那你现在股市里还有多少？还有……50万？80万……吗？”

我不想把底细告诉柒柒，迟疑地说：“差不多100来万吧。”

“那就是了，你又没其他工作，还指望着这1百万翻本呢，照我说，死要面子活受罪，既然股市大跌了，你就别硬撑着，别花20万买车了。”

“可是，定金不会退的……”我犹豫着。

“瞧姐们的，砍价我最厉害了，看我怎么帮你把定金要回来。”柒柒俏皮地一笑，说。

到了那家车商铺子，柒柒果然口才很好，把二手车商说得哑口无言。

然而，二手车贩子都不是吃素的，口头上就算说不过，却死活不退钱。

定金毕竟在他们手里攥着，也就是主动权在他们手上。

柒柒和我商量了一下，说：“把钱要回来，看来是不太可能了，但我有个办法，车子还是在他家买，你可以换一个便宜点的，估计他会同意。”

我点头，于是，我们跟二手车商提出这个通融办法。车贩子看了看柒柒，摇头叹气地说：“如果是别人，我肯定不换的，但你这个大姑娘，实在是太厉害了，好吧，我算怕了你，你们另外挑吧。”

柒柒帮我在车商的铺子里看了看，看中了一辆深蓝色的甲壳虫。

车龄比较长，有7年了，是2007年产的，因此价格也就相应比较便宜，一番砍价后，卖价10万零8百。

柒柒很内行地说：“德国车的质量是不错的，甲壳虫是经典车型，永远不会过时，改款变动的也总是很少，10来万买下，比买宝马320少花了10万，应该还算值得了。”

我内心也很满意，既节省了不小的一笔开支，又买了辆品牌不差的车，这样留鸟来成都时，开着甲壳虫去游玩，也不算掉份了。

唯一有点犹豫的是，甲壳虫似乎是女士车，我一个大男人，开甲壳虫会不会欠妥？

柒柒抢白说：“你这就孤陋寡闻了吧，在国外，多的是男人开甲壳虫呢，不信你到网上去搜。何况，如果是红色、粉色、嫩黄色的甲壳虫，那还真只适合女人，但你这是深蓝色的，甲壳虫很少有深蓝色的，那是专为男士准备的，你运气好，赶巧就碰上一辆，还有什么好迟疑的？”

那车商也帮腔说：“兄弟，这车很走俏的，你不下手，我敢保证几天之内肯定被别人买了。”

如此一来，我最终也就同意了。

那天，办完买车手续，我开着甲壳虫，施施然向着飘渺谷而去，再没有上次碾转坐大巴时的那种疲惫。

柒柒开着车，跟在我的车后面，经过麓林别墅区时，她超车从我车前掠过，放下窗户，冲我挥了挥手。

我赶紧微信过去：“今天这么辛苦你，再怎么也请你吃顿晚饭吧？”

很快，她回微信说：“咱们之间就别客气了，这顿饭先欠着，今天我老公要回成都，我得回家给他把饭做着。”

“啊？回成都？莫非平时他不在成都？”

“嗯，他很忙，成天出差到处飞，他做房地产的，在海南拿了不少地块，在海南的时间比在成都还多。”

“那你干嘛不跟他到海南去呢？”

“我更喜欢成都，而且我妈妈身体不好，经常住院，我妈离不开我。”柒柒说，“不聊这些了，下次见！”

我独自开回了缥缈谷，又重新开启了有车的生活。那之后，我在交通上方便多了，但在股市里依然运势不佳，继续亏钱。

谁也没有料到，从14年春节后开始，绝大多数新经济股最终的下跌幅度，竟然会几乎不亚于2007年“5.30事件”之后那些题材股的下跌幅度，普遍跌到了腰斩附近。

到了3月底，浙豹传媒竟跌到了27元多，好在我为了买车，之前已经大幅减仓了浙报，其他股票，也减了不少，因此，后面的下跌中，我损失远不如2月中旬和3月上旬那么惨烈。

虽然如此，到了4月，我的净资产，也从300万出头又降了50来万，只有250多万了。

而留鸟的账号一直持有着波锐传播，波锐的跌幅在14年4月一直比浙豹少，但在3月28日，也跌到了13年12月我给留鸟买入的成本均价17元，考虑到有融资杠杆，我不得不给她清仓。

清仓那天，我对留鸟说：“目前走势变得扑朔迷离，这是浙豹只好‘保本出’了，免得在这浙豹上万一也亏损。我本想这次通过浙豹，把你账户上次在波锐上的亏损挽回，但是终究还是功亏一篑……当前之计，我认为只能先空仓，稳住阵脚，避免发生更大亏损，然后耐心等待了！”

“那，等待到什么时候呢？”留鸟问。

“等待到真正的牛市行情出现！到那时，一举把波锐上的亏损全部打回，并争取大赚一笔，你放心，只要给我时间，我一定能做到的！”我信誓旦旦地对留鸟说。

“是吗……好吧……”这次留鸟的回复却变得有点迟疑，我感觉她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有信心了。

但我又能怎么办呢？除了被动等待，等待一次真正见证我实力的股市行情出现，其他我就别无办法……

之后我算了笔账，留鸟给我账户时，是210万，后来追加70万，总投入达到280万，13年12月亏损78万，从200万通过融资做起，到14年春节前达到330万，扣除之前的亏损后，给她净赚了50万，但到了14年4月，我给她账户清仓时，重新变回了200万，我终究还是亏了她78万。

虽然留鸟依然并没有责备过我哪怕一句，但从3月底给她清仓后开始，我们忽然很少在微信上说话了。

于我而言，主要是因为内疚和惭愧，我渴望等待下一次股市再有大机会时，帮她翻本甚至大赚后，我才好意思多在微信上打扰她。从客户关系的角度讲，我有负她的委托，哪里还有脸去主动跟她搞暧昧？

而她，则可能是终于对这种无休止的“股市坐电梯”感到了身心俱疲，而且，亏了她的钱，有时候她却还要反过来安慰我，或许，她也是终于累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父亲生意上遇到的问题更大了，导致她在现实生活中，或许有什么需要去应对的事情吧？然而，对于这我就更不好去多问了。

于是，不仅曾经的“赤身视频”变成如烟往事，甚至连聊天也变得稀缺。

2014年5月初，已经好久没有交流了留鸟，忽然给留言说：“我三叔打算转100万出去，以后看情况合适的时候再考虑转回，你看，可以吗？”

我当时已经给留鸟的融资账户空仓1个月了，大笔资金闲置在账户里，她说要转100万出去，我当然只能同意。

但是，之后的几天，我总是没来由地情绪低落，这么多资金转出去，万一行情突然来了，我岂不是错过了给她低位建仓的机会？这样岂不是更难把她账户之前的亏损打回来？我心里是这样想的，暗自有些焦虑，却又不好催促她把资金转回。

我觉得留鸟或许已经不再在乎我了，而我却因亏了她78万元，作为败军之将，简直没有脸去挽留她继续当我的客户。

这让我的心，总是隐隐地做痛。

我多么渴望行情早点降临，好让我雄风再起，可是股市却压根不在乎我想什么。

股市就象一本秘芨，它总是用所有人都能看懂的文字，讲述着一般人看不明白的秘密。这个秘密的精彩在于演变的无穷可能：

股市的大跌往往是突然降临，让多数人措手不及！而下跌之后，对于上涨趋势的等待，往往又缺乏确定性，等待是一件多么寂寞的事情啊……

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也许会引起遥远非洲的沙尘暴，诸多因素的互相影响，导致结局有不可测性，我们谁也说不准大行情何时再起，我能做的，只有无奈地等待行情的降临。

只不过，等待是一件如此枯燥和虐心的事，我感到自己如同一株沙漠中的植物，等待着雨季，而雨季却迟迟不来。

在那期间，柒柒曾经到过我飘渺谷的家里，来吃午餐。

那大约是5月上旬的一天，我接到柒柒的微信，她说：“买车那天，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

我说：“啊，你还记得？都过了这么久了，我以为你都忘了。”

“没忘，我的小账本上可记着呢”，柒柒说，“要不，今天中午我到你的狗窝看看，你亲自下厨，给我做顿饭？”

我说：“我做饭的手艺可差了，恐怕还是请你到外面餐馆吃吧？”

柒柒说：“吃餐馆我简直吃腻了，就想吃点家常菜，你也不必麻烦，把饭煮好总会吧？然后你到楼下买几瓶啤酒和卤菜，我再打包两、三个热菜过来，咱们畅饮一番！”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我回答，随后把详细楼号、门牌号，发给了柒柒。

把饭煮上，到小区门口买了4瓶雪花啤酒，又切了一斤卤牛肉、一斤卤猪耳朵，我在家里等着柒柒的到来。

接近中午12点，柒柒的微信来了：“赶快迎驾，我就要到了！”

我走到阳台上，看到楼下的停车位上，那辆精巧的宝马MINI，已经停在那里，柒柒的身影，从车门里出来。

从37楼俯视，尽管有一定距离，但依然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她那曲线毕露的身材。

5月了，天气已经转热，成都是一个没有春季的城市，总是从冬天直接跳跃到夏天，而女人们则早已迫不及待地脱去厚厚的冬装，提前换上了轻盈的夏装。

柒柒穿了件短袖旗袍，前凸后翘的身体显得异常饱满，令我心里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