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五百万

那天，小葱走了之后，我依然忘不了她同学远房表姐被砍手的事。

想象中的那只断手，仿佛挂在我眼前，摇摇晃晃，让我心生怜悯却又无奈。

我感到，这个世界是多么紊乱啊，人们常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是，我分明看到有许多恶人却过得很好、很幸福。

多数豪强都是恶的，却无损于他们的福，而许多弱者是善良的，却举步维艰。

因此，我想，天道也许就是平衡，“道”就是对人类社会的平衡，而人类社会类似于一个大草原，有的人是狮，有的人是狼，有的人是羊，有的人是小兔子。对于狮狼而言，天道让它们吃掉羊，以保持整个草原不要生态失衡，因为羊太多了就会把草吃完，草吃完后草原也完了。

从这个角度讲，善与恶不再是简单的一个标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冷漠而残酷，这是我们每个人都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同时，我发现，自己既不想当那吃别人的狮狼，也不想当被吃的羊、兔。

我期盼自己在这纷争的世界里，是一头草食动物，这样我就不必参与杀戮。

但我又必须足够强大，而且有自卫武器，以保证不成为那些凶狠的肉食动物的盘中餐。

想来想去，我发现犀牛最好，体型庞大、身披护甲，而且还有锋利的犀牛角，可以对抗他人的獠牙。

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头犀牛啊。

我希望在股市里用正确的思维和判断，使财富增值，当增长到足够多的数字，我就会足够强大，如同犀牛那样不被伤害。

发现了这一点，我猛然理解了自己之所以在股市里磕磕撞撞、苦苦挣扎、历经九死一生而不悔，原来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我想通过股市成为一头犀牛！

在2013年9月，我几乎接近了这个愿望，但我终究还是功败垂成了，请听我讲接下来的故事，也许你也会为我感到惋惜：

9月3日，波锐传播依然在22元上下晃荡，而中庆宝在那天冲破了72元，创出新高。

当时我想，波锐和中庆宝都是做手游的，涨幅差异这么大，意味着后者应该有很大的补涨空间。

出于这个逻辑，我决定孤注一掷，不仅融资继续押波锐传播，还将全部自有资金，也都买成了波锐传播。在2013年，融资业务还刚开展不久，条条框框相对较少，我那家券商还并没有“交易集中度限制”，可以全部买一支票。

记得38元卖出6万股中庆宝后，自有资金就变成了230万，8月份跳来跳去做短线虽然并无大收获，但那个月强势股很多，自有资金还是赚了10%的，变成了250万。

这笔不小的资金在均价22.5元买入了11万股波锐传播。加上我原本融资持有的11万股，我的账户满仓加融资合计高达22万股波锐传播！

由于高位大幅加仓，我的波锐总体平均成本价变为了18.5元，距离当时的股价22元并无太多的安全边际。

但我当时坚信波锐至少能涨到30元，一种梭哈的豪迈弥漫在我胸间，我决心倾力一博。

相当幸运的是，加仓后只过了一天，从9月5日起，波锐传播连续两个涨停，涨到了26.71元，我22万股波锐，每涨1元钱就赚22万元，实在是惊心动魄。

9月7日是星期六，我和留鸟在微信上聊了很久，由于那一周在股市赚了很多钱，我有些心潮澎湃，忍不住心中的激动，给她说了波锐上的巨大收益。

她显然是富贵之家的千金小姐，并未对每天40万人民币的收入有什么惊讶。

但她对我短期内通过炒股取得这么高的财富增长率，感到了惊讶。

我感觉，留鸟以前对我炒股，态度一直是“你爱炒，就炒吧，人生难得有个热爱的东西。”

虽然她以前多次鼓励我好好炒股，也并不鄙视我这种蜗居起来职业炒股的生活方式。但其原因，我感觉是基于她对人的宽容、对不同生活方式的宽容，而并不真认为炒股真有什么了不起。

之前，我告诉过她在中庆宝上的巨幅利润，她也只是听着，并未表态，在她心里，应该是觉得我运气挺好。

而这次，我在整个8月份波锐一直不涨时却耐心坚守，在9月初许多人不看好波锐时竟大手笔增持，而9月5、6日两天，波锐果然暴涨20%，这终于让留鸟对我的炒股能力刮目相看了。

一天后，也就是9月8日星期天，她主动在微信上对我说：

“我虽然从没认真炒过股，但在国内也是有股票账户的，2009年时身边很多朋友炒股，我也就开户了，跟着买了些股票，买了就没管，当时存银行，后来就一直被套着，前些天我查了一下，里面的票还是套着的，市值有200多万元，我想一直这么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要不，我把这个账户交给你操作，按照下周一的账户市值算起，赚了之后你从利润里提成，这样既帮了我，你也可以多些收益。”

我听了，非常高兴，只是有点不好意思要提成。

但留鸟说，必须得要，否则就不做了。

后来，经过一番推让，我们按照网络上理财比较常见的规则：不包亏损，按利润的25%提取，这个比例比行业里通常的30%低些。

留鸟坚持要给提成，我明白她是想帮我获得一些收益，我坚持只提25%，是我也想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谢意。

在当时，这真的很像一个皆大欢喜的开篇。

然后世上的很多事情，我们摸得着开始，却猜不透结局。

起初的一切依然是美好的：

拿到留鸟账户的9月10日，我火速卖光了她原来的股票，回笼资金210万元，立即满仓买进了波锐传播，平均买价大约是26.6元，买了7万8千股。

买完后，我想起了“七上八下”这个成语，觉得或许只买7万股就行了。但我又想，波锐传播至少上30元，任何迷信都不可能抵挡它冲上30的步伐，那么，怕什么呢？

刚给留鸟买了之后，波锐就突然跌了两三天，最低跌到了22.8元。

但我依然十分坚定，毫不动摇。

终于，从9月13日起，波锐开始连续上涨，在9月30日，果然冲破了我预计中的30元，最高抵达30.33元。

30元，其实是我早在几个月前均价14.5元买入波锐传播时，综合分析了它全部讯息后，所得出的目标价。

只是，真的达到这个目标价后，翻倍的巨大涨幅，助长了我的自负。

那天，留鸟也十分开心，因为给她买的波锐，也每股赚了3元多了，近8万股，就是20多万元的利润，而时间仅仅用了20来天。

留鸟说：“看来你炒股真的非常厉害啊。”

我高兴极了，回答：“那当然。”

“该不该卖了呢？”她问，“你认为能涨到多少？”

“今年之内起码涨到50元，”我发出豪言壮语说，“既然中庆宝能够到90元，同样是做手机游戏，并且还有传媒业务的波锐，到50元并不稀奇呀！”

留鸟并太懂股市，她完全相信我的判断，开心地给我从微信上发了一连串鼓掌的表情。

这份热情，是她以前所没有的，令我非常受用。

在这种虚荣心的满足受用中，我突然发现，留鸟尽管似乎对我更热情一些了，但彼此之间的暧昧感，却反而消减了。而且，不知不觉中，自从留鸟成了我的“客户”之后，她就一直没有再跟我“脱衣视频”过了。

而我，也不好意思主动对自己的客户，提出那样进行视频的要求。

时隔许久，我回顾以往，我想劝每一对可能成为恋人的男女，如果你们之间有一种暧昧的情愫，但却又还没有真正开花结果，那么，你们应当小心呵护，尽量让彼此之间不要成为生意伙伴或者客户。

我那时太自信，对股市的行情也太乐观，如果我早知道后面会有那么多的起起落落，我应该坚定地不替留鸟理财，和她之间不涉及任何经济关系。

那样，或许我们故事，会有不一样的走向。

2013年9月，我是那么深入骨髓地单恋着留鸟，我爱她，于我而言，她仿佛是这个凉薄世界泄露给我的一炉火的温暖，仿佛是历来刻薄如今却良心发现的上帝亲手写给我的一封情书。

然而，我自以为能把握股市的未来，自以为肯定能大赚，自以为可以让她更信赖我赚钱谋生的能力，从而给她更好的印象。

凡此种种，使我在其后股市的跌宕中，身不由己地撕碎了这封上帝的情书。

然而，我又觉得：我和她自始至终都处于两个阶层，我们之间有着根本不可能逾越的鸿沟。

公主只能配王子，而我也许从最初就只是王宫外面下水道深处的一条单恋公主的蜥蜴。

蜥蜴远远的、忧伤的看着公主，他明白，或许她从来就不可能属于自己。

因为，某一天我偶然看到这样一句话：“有些东西也许你永远都得不到，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我可能仅仅是在为一个从来不可能属于我的人患得患失。

明白了这一点，我感到好过一些。

只是，事后回顾往往清醒，置身其中时，却梦里不知身是客。2013年9月的我，还沉浸在对留鸟深深的爱慕中，我从来没有问过她是不是爱我，我怕如果问了，梦就碎了。

我想让梦长久一些，让我拥有多一点的快乐，哪怕，虚幻的快乐。

到了2013年9月30日，按照波锐的最高价算，我从8月底起又赚了每股8元，即使按那天的收盘价29元多计算，也赚了每股7元。

22万股是高达154万的新增利润，使我的自有资金达到了连我都瞠目结舌的510万。

那是我这一生中第一次拥有了超过500万资金！我觉得仿佛做梦一样。

回忆起一年前，我住在崔家店，炒期货亏得潦倒不堪的生涯，简直恍如隔世。

那也是我这一生第一次，用不到一年时间，炒股赚了10倍。

2012年11月底的30万本金，加上12月卖房到手的20万，合计50万做起，不到一年变成了500万，盈利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我觉得1千万只不过是一步之遥了。

有人说，金钱和权力是男人最好的春药，又有人说，钱能壮人胆。

在那一天，我终于第一壮着胆子，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对留鸟表白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很成功了，成了一个金融大鳄，你，愿意嫁给我吗？”

留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半开玩笑地说：“如果那一天我们都还依然单身，那咱们再商议呗。”

“一言为定！”我回了四个字。她没有直接拒绝，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福音。说明她应该心里是喜欢我的吧？

我高兴地奔下了楼，开心地在飘渺谷里奔跑，因为除了奔跑，我简直不知道如何宣泄自己的兴奋。

只是如今回头再看，才发现我那时候终究还是太年轻气盛，不知道所有命运在给你一颗糖的时候，往往随后就会打一巴掌。